夜里,木恬闭着眼睛,靠在闵渊怀里一下一下的揉着太阳穴。
香坛子里的王奢香快要燃尽了,只剩下一点香根,却还是执拗的发出一缕缈而不断的青烟,绵延弯折。
好似那不愿散去的魂魄,盘踞在梁柱之间。
这两天他头晕头疼的毛病愈发严重了。
一开始只是说着说着话会冷不丁的像脑袋里有一根筋在抽动一样,后来逐渐变成一跳跳的疼,这都是老毛病了,原是没什么的。可再后来就开始发烧,晕眩,逐渐愈演愈烈,最后变成这样发作起来连地都下不了的头风病。
木恬原以为他头疼晕眩是被背上的伤拐带的,一整背这么大的伤口,他又养护的不很精心,发热起炎症都常理之中,就也没太在意。
等到背上的伤好不容易好些了,就到了中秋大宴,闵渊他……,睡得少了,头疼也是应该的,他没往别的方面想。
自从闵渊从神志不清的惊叫里清醒过来,他的头疼还缓解了不少,这更让他坚信自己并无大碍。
木恬以前忙到极点了,也会经常头疼,大概是呈报上的字太多,读起来确实伤神费力。
为这个,木恬还特意叫长史司拟了王令传下去,要求各司处卫所,凡上呈报者务必简洁扼要,不许沥沥拉拉一大篇,净说废话马屁。
尤其点名祁念恩,一上呈报就是上万字起步,恭维的废话上不封顶,字还写的又细又小,叫人看了就头晕恶心。
木恬前几天把他叫过来狠狠申斥了一顿,彻底禁止所有属官在呈报上写这些垃圾。
但没用,看的字少了,头疼不仅没有缓解,反而逐渐加剧。从每天小疼半个时辰,逐渐变成了连续不断的疼上一个白天。
每每头疼,针灸按摩都不管用,只有回到春禧殿才能好上那么一点。
这就很影响办事效率。
他不能停,不能歇,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得青史留名,他得配享太庙。
但头疼实在是太厉害了,今天木恬还是不得不在春禧殿的东厢躺了一整天。
神奇的是他的头疼竟也会看人下菜碟,看他一个人苦兮兮的在正阳殿,就似用钢针搅脑浆一般的疼,有闵渊在旁边了,便不敢太放肆,时不时出来隐痛两下就算了。
一躺进闵渊怀里就好,一离开春禧殿就开始疼,迟钝了这么多天的木恬也终于开始咂摸出味不对了。
他想,他应该是搞错了方向。他这个头疼的毛病不应该去找医正。
他应该把道士叫来。
*
看王爷今天一天都没下来床,总是这样一下下的揉脑袋,闵渊知道他是不舒服了,想了想,还是在掌中聚了真气,打算为王爷梳理一下。
沉渊剑已经还回去了,他不再是木恬的内臣。
但只要他还在王府之内,他就仍然是镇南王的家臣。主子王爷有了病痛,身为家臣,闵渊也应当为主分忧。
王爷是受不起太累,也受不起风寒的。
王爷的头从小就金贵,一个照料不妥,累的过了,或受了凉风就很容易犯些头疼的小毛病。这毛病不至于伤身害命,但发作起来的确极折磨人,叫人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疼的人心里一股燥火,看什么都不顺眼。
非得要用内力温了掌心,细细梳理过头上的经脉,再把人抱在怀里好好睡上一觉才能缓过来。
彼时王爷才甫既王位,要操劳烦心的事如山一样的多,他却十分不知轻重,王爷每一发毛病,他就常劝着王爷罢了府议,多加休息,转而自己越俎代庖,在背地里替王爷‘分忧’。
大概正是这种突破了为臣之道的过分关心,才叫他今天落得如此境地。
他怪不得别人。
也并不后悔。
闵渊抬手靠近木恬的太阳穴,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室内烛火的微光。木恬隔着眼皮,察觉到四周变暗,费力把眼皮抬起一条缝,在朦胧的烟气中,木恬看到了一双骨节修长,肤色莹白的手,向他缓缓靠近。
木恬配合的把头贴了上去。
手心是热的,暖融融的,仅是轻轻的贴上去,不动,就呼一下吹散了他脑子里冻得他发麻的一股寒气。
木恬知道这双手心的暖意是有意为之。
这只能是有意为之,如果不提前催动内力,眼下的季节,闵渊的手会冰凉的吓人。
这是闵渊在呵护他。
木恬为此感到快乐。
“谢谢。”
谢谢你,多年以来一直这样呵护我。
闵渊的心海没有波澜,依旧以沉默回答他。
香坛里的王奢香还是没有燃尽,小小的一点香根竟然烧了这么长时间。
几次眼瞅着香坛子里都没有红色的火星了,木恬以为它要熄灭,正要叫外边守着的秦韵进来换,结果它又从死灰里冒出一股烟,徐徐袅袅,细而不绝。
【?】
……这有些不对了吧?
香这东西,死灰复燃本就是大热天里才有的事,出现在深秋时节已然十分反常,还一连着死灰复燃好几次,就这么一盘香末,能一直烧到现在?
木恬是头疼的不能下地了,可他还没傻。
今天这盘香篆是楚香走之前打好了点上的,香粉也木恬用惯了的老方子,上好的老白檀的底子加上大量的柏子和少量的安息香,木恬每每头痛难忍的时候都要闻着这个香味才能入睡。
其实木恬只是喜欢柏子的味道而已,如果是单纯为了安神,他打心底里觉得没必要加檀香。
柏子就足够了,足够让他心安了。
不过不行,镇南王喜欢的应该是‘王奢香’,而王奢香就该用最顶级的百年白檀和当做贡品年年贡进宫的滇安息香为主料调和而成。
他木恬天生就应该喜欢这样的东西,这样才符合他镇南王的身份。
木恬是个宽容的人。
他可以默许身边的属官在面见他的时候身上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白檀和安息香的味道。
镇南王上有所好,身边的人就一定会想投其所好,这是一种取巧的歪心思,但不是什么坏心思。
投其所好,本身也是一种服从。
只要不做的太过火,不搬到明面上来,用眼睛打眼一瞧看不出来,不过度奢华靡费的,木恬的态度不仅是默许,甚至有时会暗赞。
但他坚决不能容忍他们每个人腰上都挂着一包柏子壳。
这样不行。
这会让木恬控制不住自己骨子里那种嗜杀的冲动。
木恬从闵渊的怀里起身,走到香坛前,用金拨子把总是冒烟的最后一点香根翻进了下方雪白色的香灰里,彻底埋住。
为了绝对杜绝这种隐患,木恬宁愿余生之中再也不戴柏子壳的香囊,独闻柏子壳的香气。
【这样就好了,这下就不会再复燃了。】
木恬走到门口,隔着门吩咐道:
“秦韵,去前头看看,楚香回来了没。”
等了两息,没有人回答他。
“秦韵?”
又等了两息,木恬推开门,发现本应在门外候着的秦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朗月高悬,又是一个晴朗的月圆夜。木恬抬头望天,黄柳枝条摆动之间,圆月之旁似乎被披上了一重淡淡的绿纱。
木恬表情凝重的望着月亮。
楚香是点燃东厢房里的香篆后出府的,当时正是日落时分。篆香要比炷香燃的慢的多,木恬的香炉不小,铺满整个香炉的一盘香篆,从头到尾燃完要一个半时辰左右。
如果中间没有几次复燃,等秦韵进来打好第二盘香篆,楚香就该回来了。
木恬叫她去找道士,从王府北门出去到城外三澄观,一来一回,正好是一个时辰多些。
在木恬的体感上,他已经在闵渊怀里靠了两个时辰左右,单按时间,现在秦韵已经应该准备进来第二次换香。
可第一炉香到现在还迟迟没有燃尽。
木恬不认为是自己对时间的感受出了问题。
楚香没回来,道士没来,秦韵也不见了。闵渊不太愿意搭理他,整个春禧殿只剩下了木恬一个人的呼吸声。
木恬注意到,四周的虫鸣声消失了。
*嗡————叮!
一阵强烈的耳鸣声忽然袭来,木恬的头痛猛然加剧,伴随着金属被敲击后的蜂鸣回响,从他脑仁深处迸发出来,好像要活活撑裂他的脑袋。
“啊!”
木恬捂着头忍不住单膝跪地。
叮、叮、叮、叮!
连续几声生铁撞击石头的声音震的他头晕眼花,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如果不是用手抓住了身旁的门框,他马上就要摔倒在地上。
巨大的声响似乎鼓破了他的耳膜,木恬现在完全听不到来自外界的声音,他自己的叫声,呼气声,指甲抓进门框的咔咔声全都远的像在天边,反而木恬自己的心跳声和脑内的耳鸣声变得更加强烈。
当外部的声音消失,耳鸣里夹杂着的其它微小声音就变得显眼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类似于用硬物或铁器剐蹭木门的声音。
木恬长大了嘴巴想要吸气,空气却在此时变得粘稠浑浊,根本吸不进来,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切了。伴随着他用力吸气,除了用铁器划木门的声音,木恬又逐渐听出了若有若无的马蹄声,喊杀声,咀嚼声,和一阵阴仄仄的邪笑。
“别出去。”
【?】
还是那双骨节修长,白的近乎发光的手,在木恬完全没注意的时候悄然靠近,从背后捂住了他的耳朵。
手心是热的,暖融融的,仅是轻轻的贴上去,不动,就呼一下吹散了他脑子里冻得他发麻的一股寒气。
耳鸣停止了。
木恬能听到自己大口喘气的声音,还能看到自己鼻尖上挂着的已经成滴的冷汗。
“王爷,今天晚上,不要离开我。”
这不是请求,是一句警告。
“今天,满月。”
木恬抬头望天,头顶正上方,一轮翠绿色的明月横挂在空中,圆的没有一丝缺处,将云和瓦,都镀上一层妖异的绿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
“闵渊,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吗?”
“……”
“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闵渊从心底里拒绝回答。
心海中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这让木恬立刻开始心悸,木恬可以确定,他不适合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如果他用宝石的力量强迫闵渊对自己不想提的事开口,搞不好闵渊会为了保守秘密而直接拧断自己的脖子。
闵渊想要离开王府的心思从没有一刻停歇过。
他肯暂时相安无事的留在木恬身边,只是因为木恬卑鄙的威胁了他。
木恬不能时时刻刻拿铁链子绑着他,那样不是长久之计,也不能保证自己就没有一瞬间睡着了失去意识,两心通的神力不起作用的时候。
但对着还能沟通交流,没有彻底发狂神志不清的闵渊,木恬有比用铁链拴起来更下作的手段。
木恬撒谎了,他告诉闵渊:‘你的魂魄已经被钉死在了这具躯壳上,无论躯壳受了多重的伤,损坏到什么程度,魂魄都永远没有解脱的那日。’
‘自杀没有意义,无非是丢了手脚,你就不能动弹,弄折了脖子,你就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罢了。你依旧得留在府里,留在我身边。’
‘如果不信,你大可以尝试一下。’
如果闵渊真的下手试了怎么办?木恬当时紧张的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如果他下手试了,就会发现木恬根本不敢让他下手试,接着就会发现木恬说的全都是假的,只要躯壳损毁到一定程度,木恬就困不住他了。
他就解脱了。
可喜的是闵渊没发现木恬在说谎,木恬再一次利用了闵渊对他的信任。
现在闵渊想离开王府的方式变得更加温和了,只是尝试逃跑而已。木恬不会用两心通把他栓的太紧,仍允许他在府内走动,有时候他趁木恬睡着了,两心通不管用了,尝试跑两下,木恬也都不过多干涉。
他不想把人逼的太紧,给闵渊留一些互相拉锯的空间,留一点逃跑成功的希望,这有时也是一种智慧。
只要有希望,闵渊就会不断尝试,每一次尝试到下一次机会出现,中间的都算木恬争取来的时间。靠着这些时间软磨硬泡,看在欣欣和婉儿的面子上,未必没有闵渊松口转圜,自己答应,留下来的那一天。
要是把人逼的太紧了,闵渊一个着急,真的把自己脑袋拧下来,那就十分的不好玩了。
*吱呀~
有门轴转动的声音,听起来很沉,很涩,这个门轴也许很久没上过油了,有些生锈,上边还挂着一扇很有分量的大木门,每次开合,都会发出类似行将就木的老人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般,让人听了发毛的声音。
这个声音很耳熟,木恬听了它好多年,从前每要这个声音响起,春禧殿里才能等来一些生米或劈柴之类的日用。
自打木恬跑出来,做了世子,第一件事就是重新修整了下春禧殿。给门轴子上了油,这个声音就再也没响起过。
到今天,也有十年了。
木恬猛的回身,只看见破败的木门开了一条缝,像是有谁从春禧殿里走了出去,只是那人走的太快,木恬回头太慢,等他回头的时候,门缝里就只剩下一块一闪而去的绛红色衣角。
中秋前夕,好像就是在这颗柳树下,也曾有一瞬,他撇到过一个身穿绛红色衣裳的人影。
“你是谁!”
木恬又眨了一下眼睛,就这一下的功夫,破败的木门重新涂上了丹碧清漆,垂花雕拱,金线彩描。门上左右各镶的九颗比拳头还大的铜门钉,因着每日都有人来看管擦拭,亮的能反光。
木恬听清楚了,他脑中的耳鸣声,那些用铁器刮擦木门的声音,马跑动,马蹄铁踢上沙土的声音……它们就在门外,就在春禧殿外!
就在红衣的人影走出去后,这些声音里又多了一些砍杀和人喊马叫的动静。
木恬决定,出去看看。
他得出去看看。
“王爷!不要出去。”
闵渊隐约知道那是什么,看木恬不但不听劝还来劲了,便准备上手先把人拉住。谁承想他刚一动,手脚就被一股大力拽住,任他用上多大的力气都没法再向前一步。
“闵渊……你听听我说,你先在这稍等。我得出去看看。”
他好像着了魔,像那个吃了秤砣的王八,抱着闵渊靠了一会,转头就铁了心要往那明显不对劲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