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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山鬼喑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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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闵渊还能看见,他就会发现,此时木恬的眼光发绿,整个眼睛睁的极圆,倒映起月光看着就像天上那轮翠绿色的圆月。

木恬这样说了,闵渊就没法再阻止,木恬叫他在原地稍等,他就只能在柳树下徒劳的转来转去,两心通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无力反抗,只能耳听着木恬自己推开大门,提袍跨过了门槛。

才刚迈出去两步,就扑通一声拍在了地上。

“王爷?”

闵渊能离开柳树下了,这就代表王爷已经失去了意识。

【什么情况?】

………………………………………………………………………………………………………………

“道长请快些,王爷身子不适,今日歇了一天也未见好,这才夜召道长入府,王爷玉体不容有损,还请道长大事为重,勿要耽搁。”

“姑姑莫急,小道还需备些法器符咒。王爷为何头疼小道心中已有猜测,只要施下咒法,即刻便可痊愈,只是咒法高深,准备上万万马虎不得,还请姑姑再稍候一二。”

道士指挥着几个道童在道观里翻来翻去,一会拿点这个,一会拿点那个,磨磨蹭蹭,叫楚香已等了小半个时辰。

眼看着道士找东西,同一个屋子里的东西不一次性拿完,非得几个屋子之间来回的窜,明眼人都知道这牛鼻子绝对是在拖延时间。

搞不好是王爷的毛病他根本解决不了,趁着这个时间在急想对策呢。

只是道士一把道法高深四个大字搬出来,她这个俗家人倒不好反驳了。又因为王爷十分看重这个道士,叫下头的人都得对他礼敬有加,她也不好直接发难,只能言语之间时不时的催促着。

又等了一会,算算时间楚香已在道观外等了快一个时辰,她是来办差的,王爷急召,再等下去就是她的差办的不好了。

楚香那面上永远挂着三分得体微笑的脸抽动了一下。

她回头朝身后的两个禁庭卫微微撇头,两个人随即走进道观,在一众道童的注目下把道士直接架了出来,塞进了马车里。

“道长,请吧。”

“啊……姑姑请,姑姑请。”

彭樾被迫和楚香对面而坐。

一路上,彭樾坐的很不安稳,两股战战,浑身就像犯了痒病似的动来动去,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外头看,打量着能不能跳车逃跑,看见前头后头都有骑马的禁庭卫,又把头缩了回来。

两个禁庭卫坐在前头驾车,马车晃晃悠悠的前行,不多时就来到了城门口。昆明城已经到了闭门的时间,但王府的公干向来不管你什么闭城宵禁,楚香出城的时候就跟兵马司打过招呼,整个北门都为道士留着一条能通车马的大缝。

马车连停都没停,就这样直直驶进瓮城,接着穿过主城门,驶入街巷。道士往车外回头探看,眼瞅着数人高三尺厚的城门在守城卫兵的合力推动下,在自己身后缓缓合上,落閂。

这下要跑就来不及了,已经跑不出昆明城了。

彭樾变老实了一点,安安生生的跟着马车进了府门。

从东角门进府,下了车禁庭卫不能再往里进了,楚香就只得自己催着道士赶紧快步往前走,还没走到春禧殿门口,远远的借着月光,只能看见有个高大的人影,骑在一个倒地的人身上,扯开他的衣领正往胸口抓弄。

黑灯瞎火的看不真切,楚香和道士只瞧着那倒高大的人影,身上的衣服在月色映照能泛起光来,显然是刺绣里掺了银线、玉扣之类。

这好像,是,闵将军啊……

楚香的手心开始泛起一股薄汗。

道士止步不前,楚香壮着胆打着灯靠近,借光看清楚了眼前的场景,吓得惊叫一声,宫灯脱手而落。磨的极薄的砗磲明瓦拼成的灯罩登时摔得四分五裂,倒让里头的灯光更盛起来。

便看见跳动的灯光映照下,闵渊抬头,一双眼里浑浊的眼仁微微颤动,在圆月之下冒着阵阵青光。灰白色的皮肤上,横亘着被羊肠线细细缝起来的巨大伤口。脖子一动,便扯着这条蜈蚣像活过来了似的,开始爬行。

二人的脚步声已经吸引了闵渊的注意,他站了起来,迎着灯火,一步、一步,向二人靠近,小小的灯光竟连他身后的青砖地面都照的清清楚楚——他没有影子。

而在他身下,木恬则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吃人了!到底还是开始吃人了!】

道士僵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在来的路上就隐约感觉到的不安在此刻凝为了实质。

王爷前段时间亲至三澄观寻他,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减缓被困在阴傀中的亡魂的痛苦,他就知道要大事不妙。

就王爷这样的驱使方法,早晚有一天,这具阴傀一定会失控,甚至可能噬主。

可王爷又不听劝,道士一时之间没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便抱着侥幸之心,选择了观望。

这一观望果然就观出了事来!

如果他足够拿得起放得下,那他当时最好的选择就是在东窗事发之前尽快跑路,彻底离开云南。

但他放不下,他这么多年积攒的家当和这些日子好不容易从镇南王那挣来的钱,都在道观里,有些已经化作了塑像上的贴金,这些人力搬不动的财产和近万两的钱和银子,都是他的命啊!

王爷给钱很大方,的确给的比之前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但王爷给的钱也是有代价的。

自从接了王府的活,道观周边就时常有禁庭卫的人在转悠,他们有时也帮道士打打水,驱赶一下野兽,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在附近游荡,从都彭樾看不到的地方监视着道观。

彭樾在昆明当地的上层人物里,也算有些口碑基础,有几位固定的香主,会时常来观里捐点香火钱,请彭樾做些法事。可自从禁庭卫来了,他的几位香主都识相的再也没有登过门,也再没来捐过一毛钱。

没人敢往他的道观附近凑,都怕犯了王爷的忌讳。

他是到了想跑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道观已经被禁庭卫团团围住,切断了所有和外界的联系。

如果他不拿任何财物,趁着月黑风高,一个人从后门扮作道童溜出道观或许还可行,可要带着他那许多的钱和银子,要从禁庭卫的监视下跑出去几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他舍不得那近万两的家财,才硬着头皮等到了现在。

看着眼前逐渐靠近的阴傀,彭樾的爱财之心和惜命之心在激烈的搏斗,大战八百回合后,惜命还是战胜了爱财。

因为他忽然想到,王爷死了,他的财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

曾经被闵渊追着毒打的恐怖记忆涌上道士的心头。他连背在身后的桃木剑都忘了抽出来,只思考了片刻,便转身拔腿就跑。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闵渊真的无语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道士到底是来干嘛的?

*

木恬沿着春禧殿外的甬道走着,只觉得今天的甬道特别长,他朝着声音来源的地方走,却发现这声音永远在在他前头十丈的距离,怎么也靠近不了。

木恬猛的回头,薄雾弥漫之中,只见自己身后,甬道最北头本该是王府院墙的地方凭空长出了一从树木,从枝叶缝隙之间透出的光亮,就仿佛树的这头明明还是黑夜,树的那头却已经是白天。

木恬被这散碎的光亮吸引,不觉俯身从树木的缝隙中钻了过去,一阵白光刺目,耳鸣目眩之间,他被人引着,坐在了一口锅边。

耳边一直有的喊杀声消失了。

周遭坐着埋灶的都是士兵,看身上的甲胄,是镇南军的老制式。布甲外边的铆钉头,一个头就代表里头钉着的一片甲片,眼前的布甲钉的甲片太少,省铜但费兵。自打木恬攒了个炼铜厂出来,就改了样式,早换成了甲片更密的。

以前旧的甲都陆陆续续收缴上来重钉了,联想起来刚才看到的破败木门,木恬心知,这恐怕已经不是现世。

【那身穿红衣的人影到哪去了?】

木恬开始四下张望。

兵士们驻扎在此地,正在生火做饭,一口大锅架在中间,小百来个人各自聚堆坐在周边的地上,正在等待伙曹分汤。

人不多,穿的甲不像守备军,但看拿的装备又不像斥候队,一小伙人不和大部队一起,反而单独驻扎在既非要道也非山谷的荒郊野岭……木恬提起了警惕。

“快吃吧,这可是现宰的,新鲜着呢,小崽子又嫩,不是那用盐腌糟烂了的玩意,要不是将军看中你,哪还能有你的份。”

有人递给了木恬一个圆形的骨质浅碗,里边盛着半碗汤,一块肥嘟嘟的肉,脂色发黄,还加了些不知名的脏器下水。骨碗没经过晾干,像是只剔净了上头的肉就拿来用了,手端起来黏糊糊的,并不十分光滑。

原来如此。

这一小伙人大概是打着执行什么军令的幌子,出来开小灶偷吃牛肉的。

牛不像猪,有钱也不能光明正大的买来打牙祭,牛是要耕地的,在军营里吃牛是能打军棍流放的大罪。

虽然这大罪也屡禁不止就是了。

木恬端起碗来,随手在地上捡起一个树枝上碗里扒拉了一下,有一块心,一块肺子,可惜了好好一碗肉汤,放了肺子,叫人食欲大减。

肺子这东西在下水里头也是最不上价的,得洗的十分干净了才能勉强入口。行军驻扎,荒郊野岭,军中的伙食哪管你这些细枝末节,但凡是加了肺子的玩意,无一不是腥臊恶臭,叫人饿极了都得做做心理建设才能咽的下去。

吃肉是好事,吃了肉的兵就能打胜仗。但木恬有时候真的想说,给人吃肉本是一件好事,少个肺子也少不了多少东西,何必把肺子也切了丢里头,让人吃的不痛快呢?

他把碗放下,想要起身四处看看,去找那红衣的人影。

却不想他一放下碗,周遭所有刚才还吃的津津有味的人全都停了下来,饭也不吃了,就恶狠狠的盯着他,一个个眼冒凶光,面带恶相。

【怎么了,我不吃就是如此大的罪过吗?】

木恬想了想,肉在军中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吃得到的,别人争着抢着才得来一碗的东西,他不吃了给丢地上,确实不太地道。

于是又回去端起自己的碗,想把碗里剩下的汤都倒回锅里,留给别人。

【这回总没得说我了吧!】

锅里的汤沸腾着,咕嘟咕嘟直冒泡。盛汤的伙曹在锅里不停搅动,让切碎了的肉都浮在汤里,旁边围着的几双眼睛都盯着他的手,叫他给每个人都得分的差不多。

军队里的伙食,最忌讳厚此薄彼,出来打仗的人都身怀利器,饥肠辘辘,分的不好了,谁手里端着的枪也不是摆着好看的。

木恬走到锅边,把自己碗里的汤倒了进去,里头盛着的东西没了,木恬才看见自己手里的骨碗上还贴着一层带着血丝的肉膜,肉膜薄薄一层贴着骨头,碗口处被汤烫的卷翘,正沿着断口往外渗血沫子。

木恬真不知道该说这是讲究还是不讲究了。

说不讲究吧,明明大家都有头盔,这伙兵却还是特意拿宰了的小牛头骨给他做了个碗,搞了个稍微像样点的餐具。

说讲究吧……这骨头上的肉膜怎么都不剔干净,也不把骨头煮一下,还滋滋往外冒血沫子呢就拿着盛起汤来了。

废了切削骨头的大劲,却懒得做这最后一下子。

木恬趁站起来倒汤的功夫仔细看了看周边坐着的兵,却发现这些人嘴边或多或少都长了疱疹,有的只是红肿,有的已经开始发黄流脓,涎水和脓液混在一起,一张嘴就拉成一条丝,随着肉汤再被咽回去。

像是孟艮深山里的蛮人,在蛮人里头也算蛮的尤其厉害,混沌蒙昧,未经教化,与禽兽无异的那种。

看着这些人,木恬有些烦躁,把碗翻过来控干净里头的肉汤,本想把这已经没用的骨碗随手丢了,到周边去探探地形,看看自己这是被带到哪来了。

却看见碗底被肉膜覆盖住的地方,三瓣骨头没有合拢,留有一个二指宽的三角形骨洞。

……

心中隐隐的感觉成真,木恬开始头皮发麻,胃里一阵止不住的恶心,一股暴怒冲上心头,他脱手就把手里的‘骨碗’扔了出去。

木恬一把夺过伙曹手里的木棍,在大锅中狂搅,看着锅中翻滚的碎肉,他越搅越恶心,从肚肠里顶上来的不适感让他真气翻涌,一把捏碎了手里的木棍。

这锅里放的是什么!!!

他再也忍不了了,猛一拳打倒了离他最近的伙曹,然后使大劲踢翻了汤锅,秋冬的天气,肉汤铺洒在地上,冒出滚滚白烟。

周围的人早就看他不对劲,此时见他忽然暴起,纷纷拔刀的拔刀,端枪的端枪,像一群凶狠的饿狼,把木恬团团围了起来。

“你果然,与我们,不是同类。”

身后走来一个披着绶带扎甲的,似乎是这伙人的领头将,手拿一柄黑金长枪,枪头起了六峰,又厚又宽,乃是精铁所铸,往地上一杵,好一股阴煞之气扑面而来。

单看脸,眉眼之中和木恬长得五分像,也是一副俊美样貌。只是天庭更窄些,鼻梁微驼,眉弓高耸,抬眼看人带着一股阴森的狠劲。

木恬认识这个人,小时候中秋家宴逢年过节偶尔能在席间见到,跟老八木忆是一个娘生的。

镇南王二子,木恬的二哥,木恪。

他的嘴角,也生了烂疮。

“你这锅里,煮的是什么!!!”

木恬冲着木恪愤怒的质问道。

“哈哈?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你不觉得,有些太晚了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枪剑如雨,毫无保留的向木恬倾泻而来。

木恬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只得随手拔出背上的剑来,腾挪支应。

剑□□长,要想砍到人就得钻进枪锋底下,又是被从四面团团围住,弄得木恬十分的被动。好在这剑到是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叫木恬灌足了内力,不太废大劲,也能刺穿布甲,折断枪杆。

应付几下,木恬抢到了一柄长枪。这下子就好受多了,不用拿着剑硬顶着人的枪锋冲上去。

想起刚刚那锅肉汤,又想起手中的骨碗,木恬又气又恶心,不由得一股冲天的怒意涌上心头。

对这群禽兽的厌恶让木恬打红了眼,腰弓蓄力,甩枪如鞭,抡平了一个横扫,扫倒了一大片人,拍残了三五个,又顺势钻进那人少处,一枪一个,扎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然而当木恪也骑马冲了上来,情况又开始急转直下。

木恬没有马,始终冲不开包围,跑出去几步就要被围上来乱枪戳刺,这群兵武力不见得有多好,却好像完全不知道害怕,无论木恬杀的多猛,都不退缩。

敌众我寡,他不敢轻易用轻功腾空,只怕在空中没有借力是给了人可乘之机。

寻常士兵见了挥枪那一下就该散开,不敢再无章法的聚上前来,这群兵见了血腥却好像更兴奋了,窝蜂似的挤上来,打中木恬了要大叫一声,自己同伴死了也要大叫一声,大叫里头夹着大笑,叫笑声此起彼伏,竟是全无惧意。

木恬甚至感觉他们不是在围攻他,这群疯兵,可能只是单纯的……嗜血。

一脚踢开一个,木恬往后一让,躲开了木恪的一记刺枪。

骑马的木恪以高打低,本就有巨大的优势,黑金长枪枪身如铁,每接一下都要耗费不少力气,逼的木恬不敢架枪硬接,只能闪身躲避。

此人又不好缠斗,一下不成马上退走观望,叫手下的疯兵围上来。木恬两腿跑不过四蹄,是追又追不上,还要时时提防招架,预备着木恪趁他双拳难敌四手,力有不逮的档口给他一下。

这架打的真是十分难受,压得木恬憋着一股火。

*砰

正在木恬苦战的间隙,身后一小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填好了三眼铳,一发齐射下去,连着木恬和他身边的疯兵一起崩了个透。

木恬没穿甲,如此近距离下的抵近射击,任你有多好的内力护体,飞来的弹丸也还是全都扎扎实实的嵌进了血肉。

被打中了起初还不知道疼,木恬又挥了两枪,站不稳跪倒在地。

鼻子里开始呛血沫子了,他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完了,肺子被打穿了。

他好像……没救了。

在意识到自己没救了的下一瞬,木恬迅速失力,倒在了地上。

视野逐渐模糊之中,木恬看见一个绛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冲进疯兵群中,开始了屠杀。

人皮骨肉,泥丸蒿纸,在这人手下好像都差不多的脆弱,衣袖挥动之间摧枯拉朽,不出几下,连着木恪在内,木恬视野中已经没有了能动弹的。

身穿绛红色衣裳的人影走到濒死的木恬身边,把他轻轻的抱了起来,放在怀中,用手轻轻贴上了他的额角。

手心是热的,暖融融的,仅是轻轻的贴上去,不动,就呼一下吹散了木恬脑子里冻得他发麻的一股寒气。

视野变得一片漆黑,木恬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睁开。

他又端着骨碗,坐在了锅边。

“快吃吧,这可是现宰的,新鲜着呢,小崽子又嫩,不是那用盐腌糟烂了的玩意,要不是将军看中你,哪还能有你的份。”

汤碗里,有一块肥嘟嘟的肉,脂色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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