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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挂剑长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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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恪嘶吼着冲杀过来,木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勉强避过了这一枪。

挥出那切破天幕的一剑,已经是木恬最后的内力,躲过这一枪后,木恬彻底力竭,已经连轻功都用不出来了。

木恬有些绝望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高头大马,锻钢扎甲,铁面铁盔,黑金长枪。勇猛的敌将骑着一匹悍不畏死的战马,正在向他发起冲锋。

而他只有已经耗竭的内力和背上的一把剑。

这该怎么打。

这已经超出了人力的范畴。

闵渊叫他别出去,自有闵渊的道理。

他不该托大。

木恪又是一枪挥来,木恬躲闪不及,只好卸下沉渊剑拿在手里,用还算硬实的剑鞘挡了一下。

只是这一枪实在是太重,木恬斜顶剑鞘想要用巧劲拨开,却因为体力不支没有成功,结结实实的吃了一下,登时被震的连连后退,蹬地滚了一圈泄力,才能勉强站起来。

还不等他站稳,木恪又冲上来,用枪尖把木恬挑翻在地,反手竖枪狂扎,把木恬赶的只能在地上乱滚。

他这是知道木恬已经力竭,没了威胁,而开始有意的羞辱戏弄。

木恬觉得他这话说的可笑,反正打也打不过了,不如临死之前骂个痛快,是以一边狼狈闪躲,一边回嘴骂到:

“别不要脸了!你拉着的车上堆着的粮草是什么?车后边栓的是什么?马背上挂着的是什么?锅里煮的又是什么?!你也好意思讲什么为大周奉献一生?”

“是你用周人的头颅,为你自己奉献了许多军功吧!”

“亏我之前还有些崇拜你……你根本不配为人!”

木恪忽然仰天发出了一阵尖利刺耳的笑,手中枪尾一顶,把正在往起爬的木恬顶飞了出去,木恬以头抢地,摔得不轻。

“深山贱民,终年到头也交不上来几颗税银,一生浑浑噩噩,生的腌臜,死的腥臭。”

“既不思报效国家,也不肯勤奋耕种,每天为了二两稻谷和裆里的一寸烂肉打得头破血流,为了自己又多占了别人的一垄田地而沾沾自喜,这也能叫人吗!”

“这样下贱的头颅,不知什么时候斗殴酗酒死了,烂在地里,一文也不值!是因为挂在了我的马背上,才变成多少武人需要用命来换的军功!”

“是我!赋予了他们这条贱命,以远高于实际的价值。是我!让他们有机会,在镇南军的军功册上留下一笔,在这人世间留下一点痕迹。”

“这样一群活在烂泥里,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的东西,全该谢我,成全了他们做人的首尾!”

这话听了让人发笑,面对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木恬完全没有了反驳的欲望,只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自己被血糊住的眼睛,用他毕生最鄙夷的表情,狠狠唾了一口唾沫。

木恬的表现更加激怒了木恪,对方随即骑马冲来,连手上的枪都没使,硬是用马肩冲撞,把木恬惯倒了,马蹄上下,坚硬的蹄铁像重锤一样捶落耳畔,险些踏碎头颅,叫木恬命丧当场。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连你这死到临头的东西,也敢来嘲讽我!”

木恬被踩疼了,疼的他发怒,头上暴起了青筋,也不顾枯竭的内力和浑身的伤,拔出沉渊剑,不管什么章法,只发了疯似的挥剑乱砍,没挥两下就被木恪抓住破绽,一枪拍在胸口,拍的是周身大脉一震,呕血三升,几欲昏厥。

“哈哈,看你这可怜的样子,本将可知道你是谁!我看到了,我看到你的剑身上写着沉渊!是那柄不祥之剑!你是王府的人,你是跟那个可恶的木恒一母同胞的七王子的人!”

“被关起来了还不老实,小小年纪就知道叫手下的人来行刺他的亲兄长……你这主子果然是木恒的同胞兄弟,都是一样的腌臜,卑鄙!”

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又提起沉渊剑,一个箭步冲到马下,提剑欲刺,被木恪一枪扫飞。

“你倒是忠心耿耿,可惜,你的主子早就大势已去,恐怕今生永无出头之日。而你,今天也要把你的小命留在这了!”

木恬已是强弩之末了,连挨几下重击,站着都费劲,举剑作势要劈,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木恪用枪尖轻轻一挑,打飞了手里的剑。

他跪坐在地上,实在是累的超过了极限,四肢就像灌了铅,用尽全身力气也分毫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木恪提枪,带着阵阵阴风鬼嚎,朝着自己心口刺来。

这就是结局了。

也不算太坏。

至少……

【闵渊,走吧,你自由了。】

一个提着沉渊剑的背影,从木恬的身边闪过,在木恬被汗水沾的湿黏的鬓角掀起了一阵清凉的风。

面对木恪的刺枪,沉渊剑的剑尖以一个极大的力道强行挑着枪头往上,来人单手持剑,竟生生把冲着木恬心口去的枪尖挑到了头顶一尺高。

剑尖上的力道之大,即便有战马加持,这股力道还是当即震的木恪前手脱枪,只剩一个后手握着枪尾。

木恬看着眼前的背影,忘了呼吸。

持剑的人影趁势钻进枪身下,挥剑贴架着枪身,剑身顺着枪杆子往上爬,趁着木恪还来不及回手抓枪时,斜切而上,斩断枪杆,将沉重的黑金长枪瞬间削的只剩下短短一截枪尾握在手中。

这是单刀进枪术的第二式,银蛇攀柱。

闵渊教他的时候就常说过,单刀进枪术,是以短搏长,是以低搏高,是以小搏大,但唯独不是以弱搏强。

相反,单刀进枪,是只属于高手的以强搏弱。

只有在你的内力,体能,剑术,反应,都全方位超过持枪者时,你才有机会在以剑对枪的巨大劣势下,破招制敌。

同时,单刀进枪,也是只属于高手的以险搏生。

无论你是多大的高手,使用单刀进枪术都必须将自身置于险地之中,以命涉险,来搏一条生路。

这样的招式,只能用来在绝境中保命,只要有其它任何一条更为稳妥的打法,都不应该选择这最后最后的险招。

武学只在生死之中进境最快。

这样的招式,要琢磨出整整一套,还要把它练成看家的本事……创造它的人,要吃多少苦,‘死’多少次呢。

身穿黑袍,手提沉渊的人站在木恬身前,微微侧身,肩膀上用五彩金线绣制的宝剑纹样随风扬动,衣袖翻腾间一浮一沉,蠢蠢欲动,仿佛迫不及待的要从那人肩头飞出去,出鞘饮血。

这身影是如此高大,如此坚不可摧,让人觉得如此的……安心。

“手下败将,有何脸面在此咄咄逼人?”

一阵嘶哑,却慑人心神的嗓音传来。

闵渊翻身跃起,直接将想要退走的木恪以大力拉至马下。

“我要告诉你,七王子即位,云南已经迎来了一位超越了木氏所有祖辈的,英明的贤王。”

闵渊用木恪完全无法抵抗的力气把他的嘴掰开,然后将沉渊剑经口而入,穿过脖颈,搅碎了他的内脏。

外表看着没有伤,但内脏已碎,必死无疑。

木恬不甘的眼睛充满了怨毒,死死盯着剑身上占据了他视野正中心的两个大字。

【沉渊】

“而你,只要是为了我王,只要你还回来作乱,我会毫不顾忌的,杀你一千次,一万次。”

闵渊把剑拔出来,提着人一边用脚探路一边摸索着走到了断桥旁边,伸手把人吊在了悬崖之外。

只要闵渊松手,木恪就会再次坠落溪谷。

木恬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次,木恪不会再有机会爬上来了。

木恪的喉咙本应已经被搅碎了,但或许是因为这里并非现世,竟叫这个五脏皆碎的鬼魂,还能开口说话。

“我能感觉到,你跟他不一样。你不是被我抓进来的活人,你是我的同类,你是我的同类!啊哈哈哈哈哈!”

“这是当然了,喝了我的汤,你就是我的同类!”

“看你的脖子,看你的眼睛,好可怜啊,看来你的下场也不好。”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世道就是如此……”

“活该!活该!哈哈哈哈哈哈——”

闵渊松手了,木恪带着一串渗人骨髓的,充满了癫狂的笑,逐渐远离,沉入了百尺溪谷的深处。

闵渊甩了甩沉渊上的血,背手收剑,回到了木恬身边,伸出手,打算扶木恬起来。

“王爷,请跟我来,我带您回、”

一道雷鸣电闪,转瞬之剑,闵渊又回到了春禧殿。

木恬没跟着一起回来,被他带回来的,只有握在手里的沉渊剑。

闵渊摸了摸,是金缮过的,上边有两条巨大的断口。

这就代表他已经回到了现世,不在鬼境之中了。

闵渊无奈的把剑还回了鞘中。

“不行,这次进去了,但没抓住王爷,再试一次吧。”

………………………………………………………………………………………………………………

“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

彭樾两臂夹紧,脚下生风,只恨自己两只脚还是跑的太慢,不能多长出来一双来。

那高大的阴傀行动如风,步子极大,一跨能有两丈多,蹬了没两步就窜到了彭樾身后,一伸手就要抓到彭越那宽大的道袍后领。

彭樾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陡然靠近,吓得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正好避过了这一抓。

会轻功和不会轻功,不单是在速度上,就是在步法上都是天壤之别。有内力加持的武人,跑起来能双脚离地腾空好一段距离,势头一旦起来,根本不是彭樾这样的凡夫努努力就能逃脱的。

他头也不回的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小把糯米,朝身后尽数抛洒了出去。

听声音像是打中了,但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顿。

这具阴傀是真的只靠自己生前的武功,没有使用一点阴气,是以所有驱邪的玩意对它的作用都小的可怜。

彭樾绝望了,护身的符咒和糯米都扔完了,他已无计可施。

高大的阴傀再次出手,这回彭樾没有刚才那么幸运,被拎着后领往后一抓,顿时双脚离地,整个人都被扯的飞了起来。

【要死了】

人被抛到空中的紧要关头,彭樾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还是他的道观。是藏在密室里他辛苦挣来的万贯家财,还有后堂主屋里那尊花了大笔银子又是贴金又是供宝的祖师爷爷造像。

祖师爷爷的身上披着的紫金法袍上头缀了一百多颗鱼眼那么大的夜明珠,那可是一件价值千两的宝贝。

彭樾自己都没舍得往自己穿法袍上镶上哪怕一颗夜明珠。

他要死了,这件宝贝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呢?希望得到它的人是个懂行的,还把这件宝贝披在祖师爷爷身上。

别让宝贝压了箱底,那么多珠子无人欣赏实在可惜。也别把这些珠子都拆下来,珠子缝上去这件紫金法袍是价值千两不止,要是把珠子单摘下来可就只值三百两了——那是暴殄天物啊!

这宝贝就应该披在祖师爷爷身上。

后领上的手扯着他往地面撞去。

就在彭樾以为自己要被掼在地上摔死之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拖住了彭樾的后腰,不仅没有摔死他,在半空中以一个还算妥当体面的方式托着他放在了地上。

这具阴傀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把他就地开膛破肚,把五脏六腑掏出来啃个精光,而是略带焦急的抓着他的手臂,拽着他就往王爷身边走。

走到一半踩中了地上的砗磲明瓦,还差点滑了一跤。

闵渊抖了抖被扔进领口的几粒粗砂一样的东西,这东西扎人还挺痛。又急匆匆一脚把明瓦踢开,开口问道:

“是楚香姑娘吗?”

闵渊刚才光顾着抓道士了,才想起来这还有个女人,她刚才听到了一声女人的惊叫,和一个人摔屁股墩的声音。

他知道王爷今天自打日落了就一直在等楚香带道士回来,现在道士被他抓在手里了,那这惊叫了一声摔在地上的女人应该就是楚香。

为防有误,他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是、是奴婢……将、将军你、”

“王爷身体有恙,方才忽然昏厥,至今未醒,还请姑娘速到前头去请闵庶长来,商量对策。此事不宜叫太多人知道,否则恐怕引起府中动荡,还望姑娘勿要声张,只叫闵庶长一人前来即可。”

楚香看看倒在地上的木恬,一时之间似是拿捏不准到底是什么情况,是按‘闵将军’所说叫闵庶长一人前来,还是赶快叫上禁庭卫前来护驾。

闵渊听她坐在地上不动,有些着急了道:“快去啊!还愣着干什么?去把闵冉叫来!快!”

“是、是。”

楚香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赶快往前头禁庭卫班房的方向小跑过去。

“道长。”

闵渊拉着彭樾摸索着单膝跪在木恬身旁,先探了探木恬的鼻息,随即说道:

“王爷如此倚重道长,想必道长身上怀有广大神通。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得罪,在下给道长赔罪了。还请道长宽宏,不计前嫌,先来看看王爷这是怎么了。”

闵渊放开了彭樾的手,但用手臂虚拦在彭樾身后,方便一旦此人转身逃跑,他能第一时间把他给禽住。

彭樾方才被他吓破胆了般抱头鼠窜的行为让他很是鄙夷,遇事连普通道士都会的那一套神神叨叨的玩意都不会,只会转身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更是让闵渊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只是眼下王爷倒下的太突然,身边没有其它可堪一用的人。王爷又如此信赖这个道士,一有事了宁可等几个时辰也要专找道士入府,遂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死马当活马医,先好言稳住,请他来看看王爷。

想一想,就连他自己摸到自己脖子上的大口子了都吓得不轻,正常人看见他要跑也确实是情理之中。

彭樾略带犹疑的看了看闵渊,又试探性的搭上了眼前倒地不起的王爷的脉搏。

“呼吸平稳,脉象平稳,有力,气略亏损,但血充足……”

这个气略亏损的程度也很轻微,轻微到绝不可能是阴傀加害,连纵情声色都靠不上,真要说原因,大概是晚上睡得太少,困的。

多睡一会就好了。

彭樾又抬起王爷的胳膊,顺带看了看被扯开一半的衣领,里边没有外伤,肤色红润,连一点抓伤的痕迹都没有。

这具阴傀竟然真的在没有主人压制的情况下,完全没动吃人的心思。

彭樾心里的那股害怕劲唰一下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上来的……佩服?

他又看了看王爷两肩魂火,还算旺盛,只是不太安定,偶尔会摇动两下。

拍拍王爷的脸,使大力掐几下王爷的人中,彭樾只把王爷的人中都掐出了两道青紫的血痕,再掐下去皮肉就要被掐烂了,人却还是没有醒转过来。

他面露难色的看了一眼闵渊,随即低下头去,看了看王爷,又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闵渊。

这目光不加掩饰,落在武人身上,马上就被闵渊察觉了。

“怎么样,道长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这……贫道不敢妄言……只是……。”

看道士嘀嘀咕咕就是不肯开口,闵渊有些急了,催促道:

“道长请勿顾忌,尽管直言。”

“王爷脉象平稳魂火旺盛,此番昏厥,不像是因病症身体抱恙,倒像是……离魂之症。”

“离魂之症?”

“就是俗话说的丢了魂儿。”

“那这离魂之症要如何才能医治?”

彭樾的脸色有些尴尬。

“呃,这个,离魂之症虽然也非小症,若不将魂魄寻回,恐怕从此痴傻呆滞,神志尽失。但此症一时之间并不害性命,不如先将王爷搬入室内,再行对策。”

深秋夜里,躺在地上还是有点凉。

“对,是我思虑不周了。我这就带路,还请道长随我移步东厢。”

闵渊把王爷打横抱起,熟练的跨过门槛,把人抱到了东厢的寝室之内,安放在榻上。

“这离魂之症,粗说了就两种原因。一是生魂自己不慎走失了,睡梦之中离体,自己没找到自己的躯壳。这种的医治起来最为简单,只要有亲近的人在附近喊一喊离魂者的名字,大名,小名,表字,封号,只要是离魂者常用的都喊一遍,一般都能喊回来。”

道士话音还没全落,闵渊就拍着王爷的脸喊了起来。

“王爷、王爷—”

没有反应。

“殿下、黔宁王殿下?”

没有反应。

“镇南王殿下——”

没有反应。

封号尊称喊完了,闵渊又把他所知道的王爷的所有官职都喊了一遍,从云南总督到都太子太傅,一长串大小官名,爵位勋表,喊的道士听了都耳朵花,可王爷还是沉沉睡着,没有任何反应。

这些喊完了,接下来就是名讳了。

卑不言尊讳,闵渊没资格连名带姓的呼唤王爷的大名。

但现在顾不得那许多。

“木、恬,木恬—”

王爷依旧没有反应。

还剩下最后一个名字。

比起连名带姓的大名,闵渊更抗拒开口叫这个名字。他总觉得,他不应该再开口叫这个名字了。

闵渊把手贴在了王爷的心口,一边小心的渡着真气,一边叫道:

“柏儿……”

“柏儿,快回来吧……”

连喊了几声,王爷依旧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道长刚才说有两种原因,这离魂之症,若是叫不回来,又该作何解?”

道士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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