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叫不回来……”
道士话说了一半,闵渊隐约听见门外远远的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其中一个衣服下边似还有软甲摩擦发出的沙沙声,遂头微微偏了一下,轻抬手示意道士先不要说话。
又静听了一会,只听着两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一前一后站在了东厢门口,其中一个人心跳的很快,明显是紧张,另一人心跳则平缓许多,听不出来太大的起伏。
闵渊开口问道:“门外何人?”
“兄长,是我。”
是闵冉来了。
闵渊把捏在手心准备打出去的小玉扣又收回了袖口里。
“速进。”
楚香推开门,先进来掀起软帷,闵冉提袍跟在后头走了进来,在闵渊面前站定,扫了一眼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木恬,回头等待自家兄长开口。
王爷自己弄些旁门左道的玩意弄得自己不省人事也是时常有之,闵冉最开始还会着急两下,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既然自家兄长和楚香都没有着急着召医正进殿,那应该就是并无大碍。
只是等了一会,闵渊还是只把头微微偏向软帷后头的位置,迟迟没有说话。
愣了两息,闵冉才反应过来,忙叫楚香退下。
*啪嗒。
一串细碎平稳的脚步声后,有门扇合上的声音,随着楚香越走越远,门外的脚步声渐浅。
然后在应该跨过春禧殿大门的那一刻陡然消失。
闵渊感到有些异常,侧起耳朵又静静的听了一会,无奈的是确实再听不到其它任何响动了。考虑到王爷的情况紧急,他来不及多想,只把手放下,对道士说:
“道长请继续。”
道士拢袖掐手,俯身向闵冉见了个礼,闵冉也还过礼,方才继续说道:
“若是叫不回来,则恐怕王爷的魂魄并非走失了,而是叫……呃……一些……呃,掳了去。”
道士想了半天,没有想出来一个合适的不含贬义称呼,望着眼前那一双一片浑白的瞳仁,只能含糊其辞嘟囔了两下带了过去。
闵渊听见了,春禧殿的大门外,有人喊马叫的声音,这阵动静没头没尾,很是奇怪。照理来说,就凭他的这一双好耳朵,只要是有马蹄踏进春禧殿百丈之内,他即便熟睡也能察觉。
可刚才的这股动静,听着就好像是人和马都长了翅膀,直接从天而降,来时脚不沾地,忽然就出现在了王府之中。乌泱泱至少有小百人,竟然一个禁庭卫都没惊动,就这么径直走到了春禧殿门口。
就跟刚才楚香的脚步声一样。
尤其是那几下用长枪敲地的声音……枪头很沉,有些耳熟。
“那要怎样才能把王爷的魂魄找回来?”
“这倒不是难事,小道有一奇术,专能找到离体的生魂。只要将要找的人的一滴血滴在这阴阳罗盘上,罗盘所指的方向,便是生魂所在之处。”
“好,那就请道长快快施法。”
闵渊不动声色的抬了一下眉毛,示意闵冉帮他看着道士。闵冉还算有眼力见,把呼吸声微微放重一下,算是回了一句‘知道了’。
闵冉站在一边,总看着这个道士的表情也古怪,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顿时心下也生了戒备。
只见道士从怀中掏出一个红布包,里三层外三层,一层层揭开了,里头是一块看起来其貌不扬的铜罗盘。
罗盘上刻的都是常见的八卦方位,阴阳五行,诸天星斗之类。边角磕磕碰碰,有不少凹痕缺损,突出来的浮刻到是被磨得金灿灿的发亮,平时碰不到的凹槽里则嵌满了油黑黏腻的污垢。
道士刺破王爷的指尖滴上了一滴血,掐了几个简单的法诀,然后一脸尬笑的抬头看着他。
血顺着罗盘上的凹槽自己扩散开来,闵冉恍然大悟。
凹槽里的污渍大概是以前滴上去的其他人的血迹。
闵冉低头盯着那破烂罗盘,上头一根骨质的指针在猛的抽动了几下之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原地打转,转了好几圈,最终死死卡在东南方位上不动了。
道士又端着罗盘绕着这个屋子走了一圈,罗盘的方位一动,上头的指针也跟着一动,始终指向屋子里的同一个方位。
正好是他兄长站的位置。
闵冉:【?】
“怎么了,可有结果了?道长怎么不说话?”闵渊听见脚步声,却不见有人开口,实在是等不及了,便自己先开口问道。
道士笑的更尴尬了,眉毛都耷拉了下来,笑里带着根本藏不住的紧张和害怕,是不是瞄一眼闵渊的脸。恐怕要不是有人在他旁边看着,他恐怕现在就要开溜。
彭越今天不想来,一是因为王爷之前来找他的时候就知道恐怕要不好了,二就是今日诸事不宜,绝对算不上是个好日子。
今夜是一个月圆夜,阴气盛,阳气衰,白虎悬天,乃黑、道凶日。
大凶。
白虎星主杀戮灾祸,属杀伐之星。在白虎悬天的月圆夜出没的阴灵通常带有极强的煞气,生前或杀生无数,或死于凶灾,一旦与生人接触,则必要见血。
又逢破日,有毁槛而出,惊蛰而起之势。破日为大恶之日,加之大凶,又是阴气最盛的月圆夜,这样的天时地利,难免有些被阻隔在阴间的鬼物会撞破阴阳之界,使得阴阳的界限不再泾渭分明。
清水和浊水,在此消彼长中变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身在其中的鱼儿,可以说是在清水中游动,也可以说身处在浊水中。
这对于习惯了清水的鱼儿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不是有禁庭卫架着他,没有个一千两银子……不,至少两千两,他绝对不会选择在今天这样的夜里离开道观闲逛。
尤其不会来王府闲逛。
王府里有聚阴招灵的阵法,还是他亲自下手布置,其中厉害,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彭樾天生一双阴阳眼,又修习了望气术,只要是天地之间有的气,别管阴阳妖魔,都逃不过他这一双法眼。
特别是阴气,他是个道士,就靠这个吃饭,自然更多加了几分留意。只要是阴气聚集的地方,哪怕只有一丝丝一缕缕,在他眼中都是一片惨绿。
是以当他今晚踏进王府大门,所见的第一眼就让他感到无比不适。
太绿了。
到处都太绿了。
天地,楼阁,人,马,所有东西都绿的发光。越往深处走,这股浓翠的绿意更像是要滴下来一样,看得他脑袋直发晕,绿的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越往深处走,人越少,这股绿色就更加无处不在,彭樾心里十分肯定,从不知道哪一步开始,他,以及在前头带路的王爷的大丫鬟,就已经离开了人界,被拉进了阴灵的鬼域。
而且还是一只厉鬼的鬼域。
普通的幽魂太过羸弱,没什么侵扰阳间的能力,即便是今日这样的大阴之日,能施展开的鬼域也多数只有一两间房大小。
这样的鬼域小到它的主人没法主动拉生魂进去,只够阳气弱的书生之类睡着了误入其中,在梦中一叙。
白天一到,梦醒了,鬼域自然散去,误入其中的生魂也就随之归位。
比较麻烦的是修炼多年的恶鬼,这样的恶鬼对生还有渴望,或在人间还有未了的心愿,执念驱使下,只要是在阴气重的日子里,其鬼域能铺开一条街或小半个山窝之大。
这样的鬼域,生魂一旦被拉进去,可就没有天亮自然醒这样的好事情了。
这些恶鬼会弄出诸如‘鬼打墙’一类的把戏,来让被拉进来的生魂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兜圈子。
只要不通过法术找到鬼域的主人,生魂就只能一直不停在原地打转,直到放弃挣扎或活活累死在里头,变成它的养分。
而今天把他拉进来的这座鬼域,则还要更大。
甚至可以说大的有些骇人了。
没有鬼打墙,从头到尾没有回头路,一整座一围将近四里地的王府几乎全部笼罩在一股浓浓的翠绿之中。近处的景物看着精致,往远处眺望看着也并不含糊,可见远处也是实打实用阴气捏出来的,是可以走过去的。
路上他看见的所有会动的人,都有脸和影子,手脚的数量也都没什么大问题。车轮是转动的,物品也不会飞。也就是说这些不是鬼域的主人捏出来挡在鬼域里的摆件。
他们全都是被拉进鬼域的生魂。
数量太多了。
这座巨大的鬼域也太精巧,精巧到被拉进来的生魂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现世,还在忠实的履行着自己在王府里的职责,有看门的,有引路的,按部就班,不见一点混乱。
走到春禧殿前头,彭樾更是立刻凭借着一股浓的几乎浓得发稠,能用手抓住的阴气,一眼就发现了这座巨大的鬼域主人。
它无意掩饰自己的身份,就这样直直的站在道中间。
在它周围聚集的阴气实在太浓,浓的让道士怀疑即使是个没有望气术的农夫,时间长了终究也能发觉出不对来。
……
如此巨大又精巧的鬼域,它的主人八成是一只怨愤极深的厉鬼,这样的厉鬼不仅食人,对其它阴灵来说也是令其避之不及的灾祸。
不可能有其它阴灵敢在附近张开自己的鬼域,如果王府里丢了什么人的魂魄,那只能是在它的鬼域里。
道士僵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在来的路上就隐约感觉到的不安终于在此刻彻底凝为了实质。
“庶长请看吧,指针所指之处,便是王爷魂魄所在。”
闵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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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恬刚伸手,还没来得及抓住眼前那人向自己伸来的指尖,眼前忽然闪过一阵白光。
白光之中,他好似有那么一瞬间又看到了那个红衣的人影。
紧接着一道雷鸣电闪,转瞬之间,木恬又回到了春禧殿。
【发生什么了?】
木恬的脑子忽然变得像一团浆糊,记忆错乱繁杂,让他难以思考。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木恬转头看了一圈,这里是春禧殿。木恬知道这里,可脑海中的记忆实在太过遥远,遥远的让竟木恬感觉这里有些陌生。
这里不是那个经他悉心修缮的,白墙青瓦,描金画梁的春禧殿。
青瓦的是亲王居住的殿宇方才能铺的颜色,是皇帝赐予王爵的恩典,就算在王府里,也不是什么屋子上都能使用。
从前偌大的王府里只有银安殿和正阳殿才能专享这份殊荣,后来正阳殿烧了,木恬借口没钱拖着没有修缮,自己搬到了春禧殿长住,春禧殿才能铺上一水的青色琉璃瓦。
那已好像经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眼前屋顶的瓦片还是有点发黄的灰色,多年无人修缮,已经碎的稀稀拉拉的。
木恬记得当年闵渊拆了几件老旧的博古架,拿被蛀空了的烂木头拿来当柴烧,剩下几块好木头勉强补上了屋顶的洞。
只是一到下雨天,屋子里总还是有几个地方是不能待人的。
高大的木门朽坏破烂,上头的铜制门钉也缺了好几个。硕果仅存的门钉上布满了绿色的铜锈,每到下雨,雨水冲刷,铜锈就随着雨水向下,在本就烂的发白的木门上爬出一道道铜绿色的泪痕。
周围一片安静,静的能听见风轻轻吹拂柳叶的声音和府外鸟儿掠过筒子河水面的点水声。
看天色,此时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太阳还没从院墙的那一边露出脸来。府里的下人们这个时辰刚刚起来,该是都到了光德殿附近听训,这时候春禧殿附近除了负责看守的禁庭卫,是不会有人经过的。
春禧殿实在是太偏僻,即便是到了日上三竿,也少有人经过。
木恬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发现春禧殿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闵渊不在。
木恬有些失望。
他又在柳树下靠了一会,百无聊赖的捡起地上的柳枝,猛扫了两下,把刚刚停在柳树上的两只鸟赶走了。
两只鸟儿叽叽喳喳的嬉戏叫闹,让他无端的感到一阵烦躁。
太吵了。
赶走了鸟儿,木恬又走了一圈,实在是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他也确实累了,就回到东厢,抱着床上的破被子躺了下来。
门扇窗户上的纱从他被关进来的那一天起就是破的,遮不了风也挡不了雨。闵渊拿东拼西凑的破布树枝之类的糊上,遮风到是能遮风了,自然也就不透光了,屋内昏暗的什么东西看起来都是灰灰蒙蒙的。
虽然这些东西本来也就是灰蒙蒙的,潮乎乎的。
木恬有些记不得了,这里曾经是这么昏暗逼仄的一间屋子吗?在木恬的记忆里这间屋子好像比他现在看见的要大一些,亮一些,东西看起来也干净一些。
摆设大多都有损伤,但没有损伤到这样近乎腐朽的样子,桌子是瘸腿,但没这么瘸,常用的那几件都木盆水瓢是能用的,甚至还算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