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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荏苒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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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这间屋子也没有那么潮,而是有一股淡淡的,形容不上来的暖意。

床架子上量身高的刻线,最高的那一条离顶端的合欢花木雕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高过他的眉毛,他站在旁边也需要抬眼才能看见。

这个床架子有这么高吗?

木恬有些回忆不起来了。

体力和真气都已经耗竭,木恬确实又困又乏,紧张的危机已经不在,他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

一觉无梦,睁眼,已经是日落时分。

原本他睡前还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两缕晨光也散去了,它还没来木恬就睡了,等它走了木恬才醒来。木恬这一睡,刚刚好错过了它。

屋里很黑,但又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只是整间屋子都是昏沉的,灰暗的。

空落落的。

淅淅沥沥的雨浇在瓦片上,又从瓦片的破口处漏进了屋内,狭小的空间内水汽蒸起,让木恬吸的每一口气都感觉黏腻不堪。

外边下雨了。

怪不得他听到早上鸟儿掠过筒子河的点水声。鸟儿低飞,是该下雨了。

明明身上湿黏不已,木恬却在此时渴了起来,在东厢找了一圈没看见盛水的木盆,他只好冒雨走进正殿。

往床头看了一眼,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一个小八仙凳上,果然摆着一个缺了壶嘴的破茶壶。

摇一摇,里头是空的。

春禧殿井里的水是苦水,不好直接喝,闵渊会把滤好的水给他的装在茶壶里。

大概他已经把茶壶里的水喝光了。

木恬把手伸出门外,等了一会,接了一小捧雨水,就着自己的手喝了下去。

他到现在还是不会自己滤水。

小时候学着闵渊的样子弄了一次,结果弄出来的水里都是灰,不仅苦还剌嗓子,喝一口牙缝都是黑的。从此闵渊就再也没让他自己滤过水喝。

刚才在雨中走了一小段路,不至于让他的头发完全湿透,但刚刚好够雨滴渗进发缝。冰凉的雨水滴在头上,随着木恬动作慢慢渗下头皮,待到到从发缝中滑落时,已经变得温热。

他注意到,自己居住的正殿,没有漏水。屋顶不透光。头上的瓦片很密实,很完整。

他头一次注意到。

他之前怎么会没注意到呢?

整个春禧殿里能搬动的完好的瓦片,大概都在他头上了。闵渊自己住的漏雨的屋子,却把好瓦都铺在了正殿的房顶上。

他当时只记得自己帮闵渊递木头,修了他的东厢,补上了屋顶的洞,他还有些得意,以为自己也帮了闵渊的忙。

他怎么就没想过,自己头上的瓦片怎么就那么坚固,用了多年,风吹雨打,却从来没有损坏过。

春禧殿房顶上的破瓦是太祖朝的老东西,一百年风风雨雨,早就脆的一掰就碎了。

他明明是知道的。

木恬舔了舔还有些湿润的手心,感到一阵失落。

屋子里没有灯。

这是当然的,灯油要钱,荤油连见一面都难得,手上沾一点都得舔干净了,根本不舍得拿来烧,蜡烛……这东西他在鸾仪殿住每月就只有三根的配额,自从他被关进春禧殿,更是再也没见着过。

蜡在王府里也有三六九等,平头王子每月只有瓠烛三根,灯油十斤,而王妃每月就有金蜂蜡五十多根,白蜡十根,其余灯烛不计,能用多少就能支多少。

木恬知道李妃一直保持着日落而息的习惯,平时殿里根本用不了那么多。

木恬小时候有一阵子很怕黑,就去找李妃,求她能不能分给自己一些,他说油灯太呛了,呛的他睡不着。

木恬撒谎了。其实把油灯放远一点就闻不到什么味道了,晚上根本不影响他入睡。他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偏得去找李妃要这两根蜡烛。

李妃也理所当然的看穿了他的谎言,打了他身边的嬷嬷一顿。

那一阵子木恬吃到的饭菜都微微有些酸味和臭脚味,闹了一阵子的肚子,早上睡醒了还总感觉头疼,像是晚上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受了风。当时木恬还太小了,小的刚学会撒谎,根本理解不了周围人的反应。

他只当自己烤喜鹊吃多了。

现在想想,平白无故因为教育不善挨了一顿打,丁嬷嬷心里该是有怨气的。

这是应该的,换做是他,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小事挨打,心里也要有怨。

就木恬进屋找水的这一会功夫,外边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没有了太阳的最后一丝丝余晖,屋里终于完全沉入黑暗,黑的又冷又潮,黑的让人感觉寂寞。

木恬不愿待在屋里,睡了一整个白天,他也实在是睡不着了,外边下雨,他只好坐在门槛上雨浇不到的地方,手托着下巴,望着屋檐上滴落的雨滴发呆。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木恬没了参照物,不知道自己究竟坐了多长时间。

只知道雨越下越大,然后变小,又变大,停了一阵子,最后变成了微风中夹杂着的细碎的像雾一样的小雨珠。

把手伸出去,能感觉到手变湿了,却感觉不到有雨打在上边,只像是被裹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纱。

然后雨停了,风里还是有水汽,但不再打湿木恬的手。月亮出来微微露了一下脸,又马上隐去,天先是变得漆黑,紧接着天边又开始泛白,有熹微的晨光从高墙东边初现。

天要亮了,夜晚即将过去。

闵渊还是没有回来。

闵渊走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壶滤好的水,这说明他没准备离开太长时间。木恬睡了一天,去拿水壶时里头已经空了,他又坐在这等了一夜。

闵渊已经比他预计的至少晚回来了一天一夜。

他遇到麻烦了。

木恬开始感到一股强烈的焦躁不安。

他为什么还没回来?

木恬还好好的待在这,暂时没有人来抓他,这就说明沉渊剑暂时还没有在王府以外的地方被人发现。

闵渊很强,是木恬所见过的人里最强大的。这世上很少有什么能绊住他的脚。

他会出什么意外吗?

或者说,他还会回来吗?

木恬发现自己至今为止所有的行为,作为其出发点的想法都有一个天大的错误。

木恬想离开这座困着他的囚笼,他想要不被别人主宰生死,他想要自己左右自己的命运,他要吃好的,他要穿好的,他要喝不完的干净水,彻夜点着的白蜡,他想要……权力。

而要想实现这些愿望,他唯一的选择只有登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座。

因为他是王子恬,他是从李妃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是光德殿一母同胞的弟弟,他身上天然的带着嫡出王子,光德殿同党的烙印。

他要么死,要么,只有成为镇南王。

他一直以为闵渊也是一样,他们都迫切的需要为同一个目标而奋斗,跟他处境相同的闵渊是他在这片困境中唯一的,绝对的同盟。

就算只是为了自己的小命,闵渊也必须帮他。

他错了。闵渊要想获得这一切,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在某一个夜里翻墙出去,然后再也不回来就行。

他刚刚才意识到这一切对于闵渊来说有多容易。

对比这条显而易见要容易的多的路,闵渊帮他,才是把自己的小命,挂在了一根细的要命的悬丝上。

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只是个可怜的阶下囚。

把命赌在他身上……这不符合逻辑。闵渊为什么要这么做?

木恬到现在才想起来思考这个问题。

闵渊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木恬越想越难受。

他不认为闵渊能自己翻墙躲过禁庭卫的层层巡逻跑出府外,却意识不到这一点。

他还会回来吗?

木恬无错的抱着自己的脑袋,把头狠狠扎在了膝盖上,趴了一会,又蹦起来随手抓起一根柳条就跟头上的喜鹊打了起来。

喜鹊记仇,昨天早上被木恬抽走了,今天就纠结了一群伙伴来找木恬报仇。

聚成群的喜鹊更是吵起来烦人的要死,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太吵了!!!

喜鹊会飞,木恬的轻功还不到家,根本追不上,对方又鹊多势众,木恬眼看就要抓到眼前的了,身后就又有扑腾翅膀的声音。

木恬就像一条笨狗,只能站在地上对着这群恶鸟无能狂吠,恶毒咒骂。

没人搭理他。墙外大概没人,或者墙外的人已经习惯了木恬的叫声。

木恬一个人追累了,只好躲回东厢去,把门窗都关了个严实,鸟叫声隔绝不了,至少别让这些会飞的黑毛鸡再来他身边扑腾。

刚才他在春禧殿内外转了一圈,殿里没有柴火,没有吃的,没有能喝的水。

他已经矢尽兵穷了。

送柴米的奴才最近越来越懒,一个月能来看上一次都算是好的。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如果闵渊不回来,也许他会活活饿死在这。

木恬把头缩在被子里,绝望的想到。

或许闵渊不回来更好。

一个人饿死,总好过两个人一起饿。

木恬咽了一口口水。

他好饿啊。

他好饿啊。

外头透进来的几缕光逐渐变强,窗户上破布的影子在地面挪动,然后逐渐暗淡了下去。

又是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喜鹊们走了,夜幕降临,它们要回家去了。回到自己熟悉的树上,歇息去了。

木恬走出房门,站在院子里,呆呆的望着空荡荡的柳树。

也许闵渊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

……

……

*咔。

东厢后靠着跨院的墙边传来了一声响动,木恬回头,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在月光下从墙后翻了进来。

木恬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来人。

“太晚了!你回来的太晚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嘶、嘘,小点声。主子见谅,属下遇到点事耽搁了。”

闵渊抖了一下,把木恬从身上扒下来,做了一个隔墙有耳的动作。然后从怀里神神秘秘的掏出来了一个油纸包,打开摊在木恬面前,笑着说。

“看看,我给你带回来什么了?”

他笑的眼角弯弯的,像一轮新月挂在眉下,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的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柔亮如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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