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天子一朝臣,杨子陵没想过自己会因为这种情形被外放。且彼时正值前任南阳郡守因南顿县被围一事撤职查办,于是他空降南郡郡守一职。
也许是为了弥补自己空坐黄门侍郎不得外放的少年壮志,也许是为了向某个贵人证明自己的选择,杨子陵一上任,就把南阳郡上上下下整顿了个遍。
故而他虽有妻子,亦家世显赫,却宁愿住在郡衙后院,省下车马奔袭的时间也要多看两本卷宗。
等到杨郡守走到前衙明堂,四位参与察举的优秀人才已经端坐在堂下。众人见到他,都纷纷起来行礼。
杨郡守打量着每一个人,在看到揭含楚时微微一怔。这个小滑头仪态上佳,且那日街头一见,胆量与才学亦是上乘,却不曾想他竟也来参加察举。
可惜啊,年龄还是太小了。
杨郡守上座,身侧郡丞打开名册,开始唱名。
名册是按各家世由高至低排序——当然,有能力参加察举的,家世也不会特别低,比如自己这个县令之子。
揭含楚心道,家世不显也自有其好处,他可以先放下心来观察其他人。
“广平王揭讳会真九世孙,前巨鹿都尉揭讳肇纪之孙,前南顿县令揭讳怀雍之子,南阳郡蔡阳县揭含楚——”
郡丞声音洪亮,唱完名后还传来阵阵回响。
谁?我吗?广平王九世孙?我吗?原来大周开国唯一一个异姓王爷,竟然是我的老祖宗?
揭含楚脑子虽然还有点懵,但听见自己的名字后也没耽误,起身站在堂中,向郡守拜谒:“学生揭含楚,拜见明堂大人。”
叔父,您也太给力了吧!
那头,杨子陵也没想到这小少年居然就是揭含楚。
当时他收到揭怀容投递的名帖时,单单看到揭含楚的名字,他就生了举荐之心——不说别的,小麦增产四成的功劳,他可要占大头!更别提前头还缀着广平王的名讳,其祖父前巨鹿都尉也是领兵能将,其父前南顿县令更是以身守城!
若不是自己一向公正行事,他简直想暗箱操作直接将人保送入京!
却不曾想揭含楚与城中传名的“吞字麒麟”小神童是同一个人,年龄怎生这般小!
杨子陵沉浸在与揭家的神交之中,却忘了揭含楚还在堂下行礼。
一声嗤笑打破了冷寂。
揭含楚用余光看过去,是在外头撞他的那个仙人!
杨子陵这才回过神来,先让揭含楚免礼,然后眼神示意郡丞。
郡丞得令,拖着他洪亮的声音说道:“何人喧哗?”
仙人翩翩起身,行至堂前作揖时飞舞的宽袖直接把揭含楚整个人兜了进去:“学生云思勉,拜见郡守大人。”
郡丞将名册往后翻,云思勉的名字正好排在下一位:“前荆州刺史云讳景明之孙,南阳郡穰县云思勉——”
“大人,”云思勉双膝跪地,手抵额头向杨子陵叩首,“学生堂前失仪,无颜面对大人,请大人允许学生自行离去。”
揭含楚趁着云思勉跪拜,刚从他袖子低下逃出生天,却听见这人这般直愣愣的话。
惊讶归惊讶,但揭含楚稳得住,不像另外两位仁兄诧异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二人本将云思勉视作最大竞争对手——虽然揭含楚挂着个“广平王九世孙”的身份,但谁都知道异姓王早已落寞,传到揭含楚这一代连爵位和封地都丢掉了,区区地方官之子与自己身份不相上下,不足为惧。
唯有云思勉,其祖父为荆州刺史,监察南阳、南郡、江夏、零陵、桂阳、武陵、长沙七郡,对他们的威胁甚大!可云思勉却自请离去,不再参与察举,对他们二人来说不失为一大幸事。
揭含楚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最终还是将余光落在了云思勉身上。他俯身在地,肩背平直,红裳白袍散落周身,像寒冬腊月里一枝傲立枝头的红梅。
幽香暗续,如磬如琼。匪梅之傲,中心之浩。
这样一个人,不该是……不该如此这般放浪形骸。
“察举之事岂容儿戏?”杨子陵没计较他先前的失礼,言语中却有扼腕的怒意,“取中与否,你都得去堂边候着。”
倏尔对揭含楚温声道:“你且入座。”
“谢大人。”
“是,大人。”
闹剧暂时告一段落,郡丞抓紧把剩下两人唱名了,没再出现岔子。
“赐笔——”手下主簿领着四个小吏,在四人案前分别放上了一卷空竹简、一方石砚、一块油墨、一支狼毫。
察举,分为“身”“言”“书”“判”四个部分。“身”不仅仅指仪表,还要考察行为举止,是以云思勉请求自行离去,便是在“身”上不合格。“言”,即“言辞辩正”,要求口齿清晰、谈吐流利。而“书”与“判”,则是要求书法优美、思维缜密。
“言”已经在唱名时初步考察了,“书”和“判”一同考察,需以郡守的命题作一篇策论。
这次,杨子陵没让郡丞代自己说话,他从桌案上抽出一卷竹简,细细考量后,他开口道:“尹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诸位且以此为题,作一篇策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