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裕行礼的腰弯得更深了,却不像先前云思勉那般跪地磕头:“大人明鉴,学生才疏学浅,未览其文,故无以论其艺。然素知其行有亏,是故直斥其人耳。”
这是……这是尹奂希黑粉!揭含楚震惊之余,有点好奇这位吴兄写了什么了。
杨子陵呼吸加重,郡丞连忙上去为郡守大人添茶。
“拙于赏鉴,未敢遽论其文章。然于其人之德行,汝不得不直言其非?飞短流长,品评无根,非君子之道,实小人之衷!”
这句话说得也太过了些,郡守大人似乎是真的动真火了。
旁观的三人也不敢坐了,只得站起来陪着吴裕挨训。
身处怒火中心的吴裕却不卑不亢,只重复着一句:“大人明鉴。”
气氛僵持不下,揭含楚有意为郡守大人递个台阶,于是上前一步,先后对着杨子陵和吴裕施礼:“大人,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子陵深深看了他一眼:“讲。”
“大人,学生以为,凡事物并非非黑即白,应当如铜板一样具有两面性。学生初入宛城时着了口舌之欲,一口气吃了三个蝎饼,以致当夜辗转反侧。可见,蝎饼既有其饱腹的一面,又有其积食的一面。学生未曾见过尹子,不敢妄议其人,纵使他的德行之于吴兄,如同三个蝎饼之于我,但尹子的言说,未尝不能使天下人饱腹。吴兄或许觉得小弟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小弟着实为吴兄遗憾得紧。”
吴裕还没消化掉前头“蝎饼两面性”的论述,听见一少年说“为自己遗憾”,一时也有些恼怒,转身问他:“为何?愚兄可不觉得遗憾。”
揭含楚端过自己桌案上的茶杯,将茶水一口饮尽,接着说:“敢问吴兄,为什么来参加此次察举?”
吴裕说:“自然是为入选太学。”
揭含楚抬头望向堂上的杨子陵,得到对方的允许后,他才僭越地说了一句:“敢问吴兄,命题而答非所问,如今还有把握得选入太学否?为一德行有亏之人浪费一次察举的机会,吴兄,”揭含楚直视吴裕的眼睛,“亲者痛,仇者快。”
好一个“亲者痛,仇者快”,云思勉开始对这个揭含楚刮目相看了。
他一开始假做故意针对他,不过是想让郡守把自己踢出去罢了;而选择揭含楚作为针对对象,无非是他年纪小小却穿得老成,想要看到被自己欺负狠了之后哇哇大哭的一面。
却不曾想这小子竟然就是广平王九世孙,还如此有趣。
杨子陵也没想到揭含楚这么能言善辩,把自己想说却不能说的话给吴裕掰扯得明明白白。
吴裕脸色也不甚好看,不过也没有再重复“大人明鉴”这一句痴语了。
杨子陵将人打发走了,让剩下三人继续就坐,自己翻看着最后两卷——是云思勉和揭含楚的。
云思勉内容平平,无功无过;揭含楚论证新颖,可圈可点。
显然今年的察举名额要落到揭含楚头上,但杨子陵始终纠结着一点:“汝年岁几何?”
揭含楚心底有些不妙,但也不敢弄虚作假,还没等他说出口,一旁的云思勉却快人一步:“大人,若序齿于德才之先,岂非舍本而逐末乎?”
杨子陵经过前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确实晕了头,直道不能因人年龄小就带着偏见。更何况揭含楚从家世、仪态、言行、书才方面确实无可挑剔,年龄这一点不足也瑕不掩瑜。
杨子陵将年龄轻轻放下,提笔在准备好的文书上写下了揭含楚的名字。又另外取出一卷空白官卷,挥笔又是洋洋洒洒一刻钟。
拿到手上,揭含楚才发现那是郡守大人为自己写的赞:
善哉!童子曰某,年一十三,遭罹悯凶,孤雏失怙,寄养于叔父之庐。童虽冲幼,孝悌天成。慨然以稚肩荷锄犁,晨兴陇亩,夜理柴扉。刈麦莳禾,不逊壮丁之力;担水负薪,岂惮童穉之劳?躬耕陌上,汗滴禾土,竟使薄田无芜,仓廪有粟。
更堪嘉者,其性和柔,敏于人事。恤邻家之困,分菽粟以济急;解里巷之纷,吐兰言以化戢。虽蓬门孤弱,而闾里称仁;纵身世飘零,而乡党慕义。
嗟乎!身陷泥淖而怀瑾握瑜,命途多舛而不堕其志。可谓:幼冲而抱远猷,身微而行高洁。岂不懿哉?
揭含楚将文书好生揣进怀里,朝杨子陵深深拜谢:“学生谢大人赐文,必不负大人所期。”
拜别郡守大人,揭含楚如释重负地歇了口气,脚步飘飘。
揭含豫在衙门外等了两个时辰,看到弟弟迷离地走出来,忙上去把人扶好。
揭含楚累得直接挂在揭含豫手臂上,将袖里的文书摸出来塞进了揭含豫手里。
揭含豫眼睛一亮:“成了?”
“我做事哪有不成的。”揭含楚假做不高兴地努努嘴,他伸了个懒腰,心道终于可以把这行动不便的衣服给换下去了。
揭含楚只吃了早点,现下腹里空空,准备就在外头把饭吃了。不料听见后面有人叫住他:“揭贤弟留步。”
揭含楚一看来人,这不是云思勉么。不过此时的他穿着墨色衣裳,手里拿着一大团白纱,看上去像之前穿在身上的白袍。
这不比早晨花里胡哨的好看多了?
揭含豫显然记得这人在进门时故意撞了揭含楚,心中不爽,想拉着人直接走了。
揭含楚却似不计前嫌,轻声说了句“大哥勿急”,又向云思勉需行了一礼:“多谢云兄出口帮我,小弟感激不尽。”
“我哪里是在帮你,”云思勉自嘲道,“若你选不上,这名额恐怕就落到我头上了。”
接着话音一转:“你若真想谢我,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
揭含楚眨眨眼,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云思勉朱唇轻启:“那个蝎饼有这么好吃吗?你一次真能吃三个?”
揭含楚:……
揭含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