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思勉回过味来了，他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心道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他这次看准了揭含楚的脖子海拔，端端正正地揽住了他的肩膀，一副循循善诱的样子：“哥问你，你今年多少岁？”

“二十六……”

云思勉酝酿好的下一句话被他这句“二十六”给堵得不上不下，他干笑两声，同情地摸摸揭含楚的脑袋，不忍心地说：“看来你的脑袋瓜子也指望不上了。”

才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话的揭含楚：……

被云思勉这一打岔，揭含楚惊觉自己竟然钻了牛角尖：对哦，我在这个世界不是二十六岁，我才十三岁，小了一半呢！不抗打又怎么了？力气小又怎么了？我的身体还没发育呢！

揭含楚拍拍屁股站起来，精神抖擞地检查了最后一圈，见没什么遗漏，这才叉着腰满意地点点头。

揭含楚是想通了，云思勉却想不通，为什么好言好语不听劝的人只用骂一句没脑子就能被哄得容光焕发？

他深深地看了揭含楚一眼，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最终揭含楚还是把三个箱子都带回了云家。车夫帮他抬了一个，阿融帮他抬了一个，云思勉帮他抬了一个。三个箱子整整齐齐放在马车上——相比起来邱一禾的东西就没那么多了。所以车厢里勉勉强强坐三个人。

车夫把人送到后，就驾着空车回到客栈。

雨停了。

这天晚上，揭含楚在偌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随便扯了件外袍裹上，想出门找个佣人要一床被子。揭含楚被自己这怪癖也折腾得没招了。

云府夜里只星星点点亮着几盏小灯。揭含楚顺着光亮走，一路上没遇上一个人也就罢了，还把自己给绕迷路了。他走走停停，却在茅亭旁看见了云思勉。

云思勉只穿着单衣，指尖扣着一把环首长剑。只见他身形陡然一沉，右臂如白鹤舒翼般向后豁然荡开，手中剑锋随之发出一声破风长吟。紧接着，足下猛地一蹬，整个人便似离弦之箭疾射而出，那剑尖在前，响起幽幽轰鸣，直刺向前方虚空！

剑至尽头，力道非但不竭，反而借势狂飙。他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如旋风般回转，长剑随之划出一道磅礴无比的银亮弧光，自左下方向右上方悍然撩起，仿佛欲将这沉沉夜幕一劈为二。

揭含楚也不是没见过揭含豫使剑，但揭含豫的剑似乎每一次出鞘都是冲着见血去的，凶狠有余豪气不足。

而云思勉的剑招则大开大合，忽而似万甲压城天欲坠，忽而似孤身踏阵首擒王。

揭含楚两眼放光，激动得呼吸都加重了。

云思勉余光看见揭含楚居高临下负手立于亭中，撤去力道提着剑向他走来：“你怎么来了？晚上睡不着？”

揭含楚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说自己想找人要一床被子。

云思勉胡乱在衣服上擦去手上的汗水，用手背去探揭含楚额间的温度：“也没生病啊，别给我说这个天儿你晚上睡觉还觉得冷。”

下了一整天的雨傍晚才堪堪止住，但天上浓密的乌云正蓄势待发，酝酿着下一场狂风暴雨。又湿又潮的粘腻包裹着每一寸皮肤。汗水从云思勉额头渗出，顺着他凌厉的眉骨，滑到他的下巴，最终隐没在锁骨之下。

“哎呀你别问，反正你明天帮我拿一床被子来。”揭含楚耍起赖还是有一套的。

云思勉也乐了，他向后倚着栏杆，不置可否：“凭什么？”你求我我就帮你。

揭含楚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在不服软的情况下说点好话，突然灵光乍现：“就凭——见者有份！”

我见着什么了就有份了……云思勉就着院中影影绰绰的油灯，恶狠狠地擦起了剑。

云思勉的剑剑身狭长，且剑柄不是寻常的扁茎斜肩制，而是环首制。揭含楚前世只在历史书那糊成一坨的插图上见过，一时有些好奇。待他凑近一看，却发现剑身虽薄，却八面鎏光。

揭含楚大为惊叹：“是八面剑！”

云思勉没料到揭含楚对剑也有了解，见他好奇得紧，让他手把住环首那头，自己捏着剑尖防止他乱动误伤自己。

揭含楚的眼珠横向来回扫动，啧啧称叹：“你居然还会用剑？不过我想也是，打人那么疼怎么可能没点练家子，总不能是干吃饭吃出来的。”

云思勉一时不知是该紧张他还记得自己下午被误打的事，还是该庆幸自己差点进了干吃饭的饭桶行列。

“我小时候在颍川阳城崇高山上学剑，前几年才下山。”

“好厉害，能教我几招吗？”云思勉快被揭含楚渴求的目光闪瞎眼。

云思勉不怀好意：“你求……”

“我求你，”揭含楚这下不管什么服软不服软了，云思勉话还没说完他就抓着人胳膊，“云兄，云老师，我求你，我求求你。我认你当我三哥，虽然你可能比我二哥年长，但我已经叫熟了改不了口，但是多一个三哥还是可以的！”

云思勉的辈分在揭含楚嘴上来回跃迁，有些微妙的同时又有些担忧：“太学会授你中正平和的‘君子剑’，你现在跟着我半路出家会不会学串了？”

“至少在我住在你家这些日子你抽空教教我呗。”揭含楚倒不觉得学串了有什么大事，兴许比试的时候还打不过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