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不过嘛,”云思逸眼睛一转,“我得收点束脩。”
“没问题!我有的是钱!”
云思勉撇撇嘴,弹了一下他胸前的金锁:“我缺你那几个臭钱?不如你也赠我几句诗好了。”
揭含楚面露疑惑:“什么诗?”
“你给我祖父作的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真是极好的意趣!想我苦读十八载,却未曾听过这般超凡脱俗的句子,也没人有你这样的才气。”
揭含楚打了个哈哈,心道云兄你可别给我脸上贴金了。我不生产诗,我只是诗仙的搬运工。
云思勉见他为难,以为是他不知道该吟咏什么,便指着大腿上横放着的剑说:“不若你就以这把剑来作诗吧。”
揭含楚脑中迅速闪过诸如“醉里挑灯看剑”“千里杀一人”“一剑霜寒十四州”等等高考必背古诗词,但也觉得和云思勉不太相符。
他用略带寒意的双手拢住云思勉的手:“云兄,我们先来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吧。”
“聊完你可就得给我作诗罢。”云思勉提醒道,“你想聊什么?”
揭含楚也指着剑:“就聊剑吧。云兄,你为什么想学剑?或者我换个问题,云兄当时故意穿得花里胡哨落选察举,是不是也和你学的剑有关?”
亭中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以及院中偶尔附和的蛙鸣。千回百转间,揭含楚突然想起跪拜在自己身前的那枝雪中红梅。一别多日,今天是他第二次见到云思勉,外出时他简单穿着玄色大氅,因为还未行冠礼便只是简单束发,像极了这把环首八面剑。
他感觉到一股热气扑在自己头顶,忍不住缩了一下脑袋,下一秒,却听见云思勉说:“是,也不是。”
“我不想被察举到太学,因为我不想……不想做官,”揭含楚感觉手心里云思勉的手动了动,兀自握成了一个拳头,“……我不想做官,因为我在这个庙堂上看不到希望。”
庙堂上的希望?揭含楚没追问,他知道这个问题很敏感,有的时候只需要知道他的态度,至于人心里那些小九九,管他呢。古往今来,怀才不遇的人还少吗?他不知道如今朝堂的动向,是小皇帝软弱无能吗?还是权势越来越大的外戚尹氏任人唯亲呢?
揭含楚只知道一点,眼前这个在夜晚独自练剑的年轻人,或许需要一些强有力的精神支柱?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诗。
“云思勉,”揭含楚非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微光落在他眼中,像一片星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希望你的每一剑,都能为你的明主而出。”
云思勉的心脏忽然一酸,同时控制不住地狂跳。那股酸意在身体里流窜,一直抵达小腹,实在压抑不了。他一双眼睛闭了又睁,话语里也带了颤音:“你……你今年十三?”
揭含楚疑惑,不明白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啊,我是昌宁七年三月出生的。”
十三啊,再过两年也能有通房了,怎么偏偏现在才十三岁呢?云思勉的双手一只抖,喷出的呼吸也十分凌乱。
揭含楚松开握着云思勉的手,屁股快速往后挪动了三寸,老气横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这句诗是我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顺手牵羊的事我干得多了,你也不要太感动噢。”
云思勉胸中刚涌动的一腔澎湃情意被揭含楚轻而易举地击退,也没了再继续聊下去的欲望。心里还记挂着此人寻觅的被子,于是只穿着单衣的人领着另一个好歹多披了一件外袍的人回到自己的房间,从一个漆木笥中抱出一床新被。云思勉任劳任怨地又把人带回西院,院中另一人鼾声如雷。
揭含楚接过被子抱在自己手上,踮着脚好叫它不要拖在地上:“多谢云兄,今夜打扰你练剑了。”正要关门时,云思勉却还站在廊下,他想了想,又说,“天幕垂垂星月藏,偷送蛙鸣入枕凉。”
云思勉原路回到自己房中,打算伴着蛙鸣入睡,忽而若有所感,脚下拐了个弯往东厢房去了。
祖父果然还没睡。
他虽然这样想着,嘴上却要埋怨一番年纪大了还要熬夜不爱惜身体云云。
云乐康不吃他这一套,见孙儿深夜前来,放下手中的舆图,让他有话快说。
“揭含楚对我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孙儿觉得,他可能知道了我的想法。”云思勉神色淡淡的,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云乐康把“提携玉龙为君死”放在嘴边细细吟咏,还真品出了一番君圣臣贤:“那你打算怎么办?是认定他了,还是……杀了他?”
云思勉心中一动,但面色如常:“他是广平王嫡系一脉。”
“但广平王在封王前已经改姓‘揭’了,不然你以为太祖皇帝如何会放心给他一个郡王的爵位,还让他就藩南阳郡。”云乐康又拿起了舆图,南阳郡西北面与弘农郡接壤,东接颍川汝南二郡,南临江夏,西至汉中。入关中,下荆楚,控吴越,太祖皇帝真的放心把这样一块要塞之地赐给广平王吗?
云思勉的目光随着祖父落在舆图上的指尖移动,东出长安,翻过秦岭,南入舂陵——这是揭含楚现在的家,离蔡阳的广平王府纵马不过一个时辰。
“如果我们二人日后兵戎相见,我不会手下留情的。”云思勉的神色掩进黑暗里看不真切,只嘴唇蠕动着。
云乐康用剪刀修剪燃烧过度的烛芯,屋里瞬间亮堂。他听着自己孙子说的话竟笑了起来:“行了,我还不知道你。说吧,三公子还做了些什么事,总不能一句‘报君黄金台上意’就收买得你愿意为他去死吧。”
“……只要他肯用我,我就愿意为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