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含楚觉得点到为止就好，毕竟那魏朝端也没真的打到他。

过了宣平门便要东出潼关，北渡黄河，还要翻过太行山才能抵达上党。过秦岭是尚且是四人同行，而云思勉只能一个人孤身上太行。

秋风卷落一树黄叶，落在二人肩头，揭含楚百般惆怅：“多情自古伤离别，清秋冷落愁更叠。云兄，你记得给我写信。”

云思勉黑衣黑马，腰间空无一物，袖中西风涌动。他骑在马上，伸手摘下落在揭含楚头上的落叶：“自然是会寄信给你的，不过这句诗不好，你换一句。”

“改自柳永词的诗都不好了。”揭含楚嘟嘟囔囔，他却觉得应景地很，真想让云思勉好好执手相看泪眼。

他突然又想到，云思勉一直记着那句“报君黄金台上意”。

云思勉似乎一直都挺有自己的想法，察举说胡来就胡来，上党也是说去就去，一切都是为了所谓的“君意”。他有这样做的意志，也有这样做的实力，那可真是……

“天下谁人不识君，云兄，云思勉，我等着你的千军万马。”

云思勉深深看了揭含楚一眼，或许是一瞬，也或许是无穷尽，他俯身在揭含楚头顶落下一吻：“我何必要天下人都识我？”

不等揭含楚回答，他双腿夹紧马腹，隐入尘埃。

揭含楚在宣平门下多呆了一刻钟，想的却是往后一定得好好学作诗，不能连给云兄的送别诗都是抄的别人的。

四公里外，云思勉站在树枝丫上，透过千里镜看着那个白色的人形。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仗着对方察觉不到，云思勉一厘一厘地将人刻在眼眸，印在心里，直到那人转身，高挺的束发取代了面容，他才一跃而下稳坐马背，向东而去。

走入太学的时辰尚早，昨天扎堆的太学广场上还见不着人。秋风逆着揭含楚的行迹将他的额发吹散，他坐上躺椅，任由碎发遮住眼睛浅眠。

“你倒是在这儿舒服着呢，还真买了把躺椅，外面都闹翻了，”蔡春在门板上敲了敲，“你知道北海那魏朝端半夜翻墙出去裸奔回来那事儿吗？”

他压低声音生怕旁人听见：“老实交代和你有没有关系？”

揭含楚还有些犯困，睁开眼一脸疑惑：“没有吧，是不是最近秋老虎，魏兄半夜热得睡不着啊？”

他在躺椅上和衣而睡，感受到蔡春推门而入的凉风，揭含楚裹紧了自己的衣服，还搓了搓手。

蔡春简直无语，刚不是还说秋老虎吗？

揭含楚倒了杯茶漱口，觉得清醒了许多，这才从地上扒出《法道》第七卷，还朝蔡春晃了晃：“别八卦了师兄，来，我们一起学习，争取早日拉平进度。”

这要不是自家小师弟，蔡春真想一剑把人掀翻。他趁揭含楚离开躺椅，一屁股上去鸠占鹊巢：“我就在这儿看书好了。”

唐遗爱突然闪现在门口：“是吗？有多好？”

蔡春还控制重心让躺椅来回摇动，竹简负面好不惬意：“那自然是极好……”

四周一片冷寂。

“……师兄！”他弹射起来，心中登时一慌，“其实一点都不好，我还是觉得站着学习事半功倍！”

唐遗爱随后的话则是如冰石子一般一颗一颗地砸进蔡春心里：“明天早晨来找我背诵《大周律》第一卷，考校一下你的‘事半功倍’。”

蔡春倒吸一口凉气，好冰冷的话！他目光幽幽转向揭含楚：“小师弟……”

揭含楚拍案而起：“报告师兄，我已经看完了《法道》第七卷，我现在去换下一卷！”

不是你是魔鬼吧！刚不才把第七卷拿手上吗，这几句话的时间你就看完了？蔡春感到被无情地背刺，投射在揭含楚背后的目光更加哀怨。

唐遗爱很欣慰：“不错……唔，那就奖励你……”

说起来他也没奖励过什么，只是想做个标杆来鞭策蔡春继续努力。小师弟天资聪颖又勤奋刻苦，这不就是活生生的正面范例吗？

唐遗爱绞尽脑汁，终于想到该奖励什么：“……师兄奖励你可以去躺椅上学习。”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蔡春，严厉而慈祥。师弟先前还躺在上面看书，拿这个做奖励一定能激励到他！

蔡春拒绝了眼神连接并在心里大大地抗议，揭含楚仍是板着张小脸厉声拒绝：“学习岂能贪图一时之安逸？书中自有黄金屋！”

唐遗爱细细品味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一句，连连道了三声好，对揭含楚越发欣赏：“不错，小师弟这句话说的不错。来日我找先生赐字，就挂在这博士舍内，日日看着它好好修身、读书，我们师兄弟三人共勉。”

蔡春深感人生不值得，师兄，你分明知道那个躺椅就是小师弟带过来的啊！

终于挨过了两个时辰，蔡春如释重负地丢下竹简：“走，吃饭去。”看见唐遗爱也自然地起身跟随，他咽了咽口水。

师兄弟三人包圆了一张桌子，还能听到周围同学的谈论，话题中心自然是魏朝端裸奔云云。

揭含楚不动声色地张望了一圈，发现魏朝端并未出现在斋堂，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汤。

“听说魏兄早晨只穿了条亵裤就跑回来了……”

“……不过我那时已经在博士舍了，没亲眼见着，也不知他是在哪儿丢了衣服。”

众人对视，露出心照不宣的□□。

“害，别瞎说，我师弟和那魏公子同舍，听说他的衣服都好好叠在床上，估计也是光着身子自己出去的……”

“不是吧，为啥要光着出去？”

“我哪知道，不然你自己去问他？”

“……算了算了，我害怕他一口浓痰吐我脸上。”

“呕——吃饭别说这么恶心的东西。”

揭含楚神色淡淡，今日胃口倒是不错，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