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心只说了三个字——”

“‘你做梦。’”

宁流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对面的人开口，只得问道:“然后呢？”

男人如实回答，“回公子，祝姑娘讲到这里就结束了。”

“知道了，退下吧。记得去找贺管家领赏。”

男人行礼告退，宁流看着面前的门被一点点关上，从屋外照进来的光也跟着一点点消失，眼前又是一片昏暗。

宁流转过身，烛台上的烛火摇曳，照亮了供桌上的一众牌位。

他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好，手里摊着一本家规家训。

每当他犯了什么大错，父亲就会将他遣到祠堂来跪着，日复一日地默诵家训。

宁家的琐碎事务十分繁杂，解决起来很是麻烦也就罢了，稍有不慎就会出错。

宁流已经处处小心，却还是百密一疏，在安排酿酒的事情上出了差错。

父亲一口咬定他心思不在此处，罚他到祠堂反省，一罚便是半月。

宁流垂眼看向手中的家规家训。

这一整本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就算一两年没温习也能倒背如流。

可如今的他却是连读都读不下去，上面的字在他眼里像是一长串的鬼画符，好不容易看进去那么一两句，没一会儿思绪就顺着北街飘到明月茶楼。

供桌上的牌位密密麻麻，历代先祖和诰命夫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宁流在这里跪了半月，没一次敢抬头看向桌上牌位。

父亲曾说，牌位里寄托着人生前的一缕魂魄，看着那些牌位就如同和列祖列宗遥遥相望，因此必须心无杂念。

他的心不诚，自然不敢抬头看那些牌位。

祝轻霜近些日子常去满州画师那里，一来是去看伍饱饱学画画，二来是和满州画师聊天解闷。

满州画师初来盈州认识的人不多，平日里除了教伍饱饱学画画就是窝在家里精进画技，偶尔会像上次那样外出摆摊给人画像，但总会碰见泼皮无赖，次数一多就不愿再去了。

再加上无法开口和别人讲话，满州画师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待着。

祝轻霜在现代见过有人因类似情况寻了短见，她怕满州画师也会如此，便隔三差五地登门叨扰。

去满州画师的住处时会经过仁济当铺和宁家酒楼。

贾仁那边近期都没什么动静，宁流和钱金盯了他一阵就把人撤了，祝轻霜每次路过仁济当铺都忍不住往那边看几眼，这次也是如此。

柜台上的窗口关着，这倒是出奇。

莫非仁济当铺今日不营业？

宁家酒楼一如既往的热闹，三个男人喝得东倒西歪，正勾肩搭背地往街上走。

祝轻霜眉头微皱，往旁边走了几步，尽可能避开那三人的行进路线。

趁着这个间隙，她往酒楼里看了一眼。

一个看上去很是眼熟的人跟她对上视线，紧接着那人快步走来，在她身前停下，“祝姑娘。”

看着面前放大版的五官，祝轻霜终于想起这个人的名字。

“卓一？”

她想问的是卓一怎么会在这里，毕竟据宁流所说，卓一大多数时间都会跟他一起行动。

但这话问出来有些不妥，祝轻霜本打算把后面的问句咽下去，只简单打个招呼，谁曾想后半句话倒是咽下去了，语调还没来得及改，好端端的招呼变成疑问句了。

卓一自然以为她是不确定自己的身份，“在下是宁公子的随从卓一，不知祝姑娘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祝轻霜当即决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只是碰巧路过——你家公子也在这吗？”

卓一愣了一下才开口回复，“公子近日事务缠身暂且无法外出，小人奉老爷之命前来取些东西，祝姑娘若是有何要紧之事，小人可帮姑娘转告公子。”

祝轻霜摇摇头，“我只是好奇问问。”

酒楼里有人叫在卓一，卓一应了一声，接着朝祝轻霜行礼，“那小人就不打扰姑娘了。”

卓一走后，祝轻霜拧着眉仔细回想他说过的话。

按理来说，如果宁流此刻在宁府忙着处理事务，那作为宁流的随从，卓一应当和他一起才是。就算要来酒楼取东西，宁流的爹也不会叫卓一来取。

那为什么会是卓一过来？

祝轻霜百思不得其解，她昨夜还收到了宁流传来的字条，卓一看上去也丝毫没有对宁流的担心，实在不像是宁流遇到危险的样子。

一路这么想着，很快就到了满州画师颜春玉的住处。

“春玉，我进来了。”

祝轻霜走进小院，颜春玉正给院子里养的花浇水。

见她来，颜春玉眼里满是欢喜，放下木瓢比了个手势。

是“你能来我很高兴”的意思。

颜春玉有一套自己的手语体系，祝轻霜现在基本都能看懂。

祝轻霜将自己买的点心放在院里的小桌上，“能来见你我也很高兴——这糕点还热乎着呢，快来尝尝。”

颜春玉舀了一瓢水净手，将木瓢挂在木头支架上，又取下布巾将手擦干，这才坐到桌边捏起一块糕点放到嘴里细细嚼着。

祝轻霜俯身凑近颜春玉，两条胳膊规规矩矩地架在桌面上，眼含期待，“怎么样？”

颜春玉点点头，朝祝轻霜竖起大拇指。

这是祝轻霜教她的手势，用来表示“好”。

祝轻霜也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语气透着几分得意，“这是我最爱吃的，我就知道它的味道不会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