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流笑道：“祝姑娘以为我瞒了何事？”

祝轻霜手肘撑在窗台上，“猜不到才要问你。”

被父亲罚跪祠堂这种事说出来太过丢人，但宁流不想对祝轻霜撒谎。

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宁流只好保持沉默。

祝轻霜不愿随意揣测，耐心等着宁流开口。

就在这时，茶楼的后门被人打开了，木门发出嘎吱一声响，将两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宁流猝不及防地和端着茶碗的祝桑野四目相对。

祝轻霜见此情形赶忙蹲下身来，恰巧祝桑野抬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见窗边无人，这才转头回看宁流。

宁流挑着灯笼的那只手微僵，好半天才找回知觉。

“祝伯。”

“夜色已深，宁公子不在府中歇息，跑到这里做什么？”

祝桑野眉头微皱，语气听上去略微不善。

祝轻霜蹲在窗边偷听，顺便在心底默默为宁流祈祷。

“宁府待着太闷，我出来透气，沿着树林里的小道不自觉就走到了这里。”

祝桑野看起来半信半疑，但终究是没追问下去，转而开口道:“在家中待着为何会闷？和你爹吵架了？”

宁流还是第一次被别人问起家事，更没想到对方的措辞会如此直白，愣了片刻才回了声“嗯”。

祝桑野轻叹一口气，将手中茶碗放在桌上，又回茶楼取了一壶茶和一个茶碗出来，在另一个茶碗里添满茶后，他抬手示意宁流过来坐下。

宁流将灯笼放在一旁，在祝桑野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动作有些拘束。

祝桑野指着宁流面前的茶碗道:“尝尝我的手艺。”

宁流立刻照做。

话题很快就拐了个弯，“你爹那狗脾气一点没改吧？”

宁流再次被如此直白甚至有些粗俗的言语惊到，一口茶都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呛得他直咳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连祝轻霜都没想到自家爹能如此直言不讳，不由咂舌——

爹啊，您可真敢说。

祝桑野淡定地喝了口茶，细看之下才发现宁流的脸完全是照着他爹娘的模样长的。

眉眼像宁远道，嘴巴像云星瑶。

这让祝桑野想起四人共同经营酒楼的那段日子。

无忧无虑，每日只顾着记账数钱。

“父亲每日都要费心操劳宁府各种事务，脾气差点也是应该的。”

这话听得祝桑野不乐意了，“我还整日管着我这茶楼呢，谁也没见我愁眉苦脸的吧？要我说你爹就是欠收拾，跟谁欠了他千金似的，白瞎一张好脸。”

祝桑野批评了宁远道的性子，同时肯定了宁远道的相貌。

这样好坏参半的评价让宁流不知该如何作答。

从他记事起，所有人对父亲的态度都是毕恭毕敬，他还从未与能够这样对着父亲品头论足的人交谈过。

祝轻霜听着他们聊，心头直跳。

她真想冲过去一把捂住自家爹的嘴让他别再继续说下去了。

祝轻霜不由得代入自己，如果有个人在她面前这样挤兑她爹，她不当场掀桌已经算是她具备良好教养的体现。

她不知道自家爹口中的脾气差是差到什么程度，但从宁流的表现来看，估计好不到哪去。

毕竟宁流承认了宁父脾气差的事实。

祝桑野冷哼一声，“人生在世谁没个不如意的时候，他自己跟自己作对也就罢了，还要牵连到孩子身上，这便是他的不对。”

宁流默不作声。

他从未站在这样的角度上去思考这件事，哪怕对父亲的做法感到失望，他也始终愿意理解父亲。

“但是……”宁流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母亲离世于父亲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之后又遭到知心好友背叛，父亲或许只是难以信任我。”

“你是他的孩子，他怎能不信任你？”

此刻有两种情感在祝轻霜内心不断碰撞，一种是被自家爹这番说辞感动，而另一种则是道不清的难过。

像是有人往她心头埋了一颗酸枣，连带着整个心都跟着涩痛。

祝轻霜半蹲着身子往外瞄了一眼，宁流此时的表情很是困惑。

“恕晚辈冒昧，这两者之间有何关联？”

“你……”

祝桑野没预料到宁流会这样作答，满肚子的话怎也说不出口了，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空中。

祝桑野想不通宁远道这样做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既不能消解过去带给他的伤害，也不能让宁流分担他的痛苦。

他只是给他应该爱护的人又创造了一份痛苦。

祝桑野无奈道：“时候不早了，你且回吧。”

宁流站起来朝祝桑野俯身行礼，“多谢祝伯，晚辈回府后定将您今日所言好好思索一番。”

祝桑野摆摆手，“别做那无用功，该好好想想的人是你爹，不是你。”

宁流很想往窗台那边再看一眼，担心祝桑野会瞧出端倪，硬是克制自己数次想转头的心思，目不斜视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