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话宴摸着叶十樟的面颊，叶十樟毫不回避鬼先生的眼神，澄澈生动的双眼恍若明镜。

然而从布丁的角度来看男人的镜片却反射着一层亮光。

开始怀疑他真正的身份了吗？可自己这次明明很小心，睡时也多是一夜无梦。

叶十樟思虑着说词，表面不显分毫慌乱，语气也一如往常：“我的人生要是全被你摸清，那不是太无趣了吗？”

裴话宴一动不动盯着他，掌心的温度和男人在鬼界本就偏低的体温达成一致。过了一会儿后裴话宴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阅起资料：“嗯。”

尽管叶十樟藏得很好，但有灵魂契在，裴话宴还是能感受到他突然升起的戒备。

梦港管理员总觉得事情还没叶十樟想得那般严峻。它尝试提醒道：“鬼先生会不会不是怀疑？只是……抱怨？”

为什么要抱怨？叶十樟下意识反问，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比如想更了解您一点之类的。”

布丁先是从叶十樟的指尖吸取了外溢的灵力，然后又跳到裴话宴腿上接受鬼气的滋润。

叶十樟将手肘撑在腿上，单手拿着仇九椿写满红色圆形符号的资料，将其递给垂眸的鬼先生：“你还没帮我读。”

裴话宴装作没听见一秒，叶十樟就继续望着他一秒。

僵持不过十秒，鬼先生从他手中接过资料：“出生在西方鬼界的魔女，家族史没什么特殊的。”

“别的呢？”叶十樟认真看着文件，主动应和。

裴话宴用余光扫着他：“倒是曾有一位先祖是驱魔师活魂。”

活魂？

叶十樟靠近裴话宴，将手腕上的珠串贴上对方的皮肤：“我祖上难道……”

男人的眼底下意识流露出困惑。

“也是驱魔师。”裴话宴碰上叶十樟的肩膀。

大地微小的震动变得异常清晰，叶十樟的汗毛微微竖起，全身都在颤栗。

脚下传来忽远忽近的轰鸣，叶十樟蹙眉望向裴话宴。一霎那，轰鸣消散，世界寂静，而他脑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段话语。

“叶十樟，性别男，朝飞科技员工，但自幼传承祖业驱鬼（魔）师一职，其先祖之一驰名海外。边界感强……”

叶十樟缩起脖子，摸上胳膊，他的天灵盖直发凉。裴话宴及时收回手：“你刚才听到的就是地音。”

“你们祖上有概率同源，所以你才说对方可能认识你？”裴话宴侧着头，狭长的眼睛穿过刘海盯着叶十樟，他们的手臂不知从何时起又紧紧挨在了一块儿。

叶十樟一愣，随后身体向沙发靠去，摘下眼镜擦拭起来，拉开了和裴话宴的距离。

若不是裴话宴给他听了地音，他根本不清楚漩涡梦把自己和仇九椿设定成了什么样的关系。

而裴话宴会让他听，就是因为对方捕捉到了他的疑惑。

“可能认识”的原因根本不会是自己上一秒才知道的信息。

对方仍在试探。叶十樟捏着镜框。

一丝鬼气自裴话宴身上散出，红毛小兽吸食完后甩着大尾巴识趣地跳到地上。

裴话宴合起资料，不由分说地攀上叶十樟的肩膀，褪去情感的眼睛紧盯着他：“我们之间不可以有谎言诞生。”

发起谎言的人是在侮辱信任。

叶十樟并未戴上眼镜，而是将它举起。镜片后裴话宴的脸在视觉层面上他更远了些：“但秘密，可以有？”

裴话宴靠着他：“我们的灵魂会永远待在一起，终有一天会共享一切秘密。”

鬼先生不缺时间，在他的假设里，只要互相陪伴得够久，就可以解决无数问题。

这样的裴话宴和现实中干练的模样完全不符，是漩涡梦漫长的岁月又一次让对方“脆弱”。叶十樟在不知不觉中收起所有警惕。

他扶起裴话宴，撩起鬼先生的刘海，与裴话宴四目相对。对方的心跳就算加速，也不及自己心脏正常跳动频率的二分之一。

叶十樟把眼镜为裴话宴戴上，让对方重新看着自己：“没有那么复杂。等好感满了，我肯定会对你敞开心扉。”

眼镜度数不高，裴话宴用双目看到的世界产生了微妙的畸变，熟悉的议事厅变得陌生歪扭。唯有尽在咫尺的叶十樟柔和得快要融化。

他好像被浸没在一缸池水里，照耀水面的五彩光芒就装在叶十樟眼中。

对方是令他眩晕的罪魁祸首。

“过去不重要，遥远的未来也不重要，”叶十樟不想梦的设定束缚裴话宴，“一直看着我，我给你一个期限。”

好感提示升到100前，他绝对会把裴话宴和燕聆带回现实。上场梦的狼狈绝不会重演。

叶十樟愈发确定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情感很好地帮他找回了理智。

裴话宴用手背贴着脸，惨白的耳垂上有一瞬间出现了细小的孔洞，发烫的感觉就像是皮肉正在红肿灼烧。可等他的指尖摸上耳朵时，一切又都恢复如初，不留一丝痕迹。

……

次日清晨。

火球挂在高空，蒙面鬼停下云车，叶十樟和裴话宴一齐从后座走下，长相千奇百怪的鬼类飘满大街，蓝瓦塔楼鳞次栉比、高耸入云。

蒙面鬼拉下车窗，在离开前说道：“这是最知名的魔物咒器一条街，魔女一定不会错过。”

“收到通知，她刚在缚朱名下的百货店地下九层消费完。您们想找到她不是难事。”裴话宴向蒙面鬼点头示意，对方慢慢关上车窗，“那么我就继续去收集情报了。”

叶十樟望着云车扬长而去。

班味好重，好命苦。

他穿着淡绿色的V领衬衫，视线投向裴话宴：“你给手下发工资吗？”

“发挺多的，”裴话宴视若无人地把玩着叶十樟的红珠手链，“不过比起这些，他还是更在意什么时候击溃转愚。”

两个阵营的鬼还真是敌对得彻底。

昨日尚未燃起就被熄灭的争端反而增进了他们今日的关系，叶十樟在前带路，裴话宴拉着手串慢他一步。

走至某个分叉路口，叶十樟停在原地，回眸望向身后的鬼先生。裴话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领着他前行：“走右边。”

来来往往的鬼或是飞天，或是飘在半空。走在路上的除了蹦跳的传统僵尸，便只剩叶十樟和裴话宴。

他们的行进速度在地面竟然算是很快，叶十樟望着出现在眼前的通天古楼，不禁出声：“这得多少层？”

裴话宴鲜少逛商业街，但关于这栋建筑他还是有些印象：“地上有十八大层，地下十八小层。”

红紫两种色彩流动在纯黑布景的大堂内，叶十樟以为它们是飘动的纱幔，抬起手来触摸到的却只是空气。

脚下每走出一步，就有一道黄色的冰裂纹。

这地是真脆，叶十樟听着“嘎吱嘎吱”的声音忍不住放轻脚步。但在满是死气的鬼界，大地却拥有生命，融合复原的速度远比破损的速度要快。

裴话宴观察着叶十樟的每一个小动作，心情异常轻松。他扶着叶十樟走进闪烁黄光的奇特装置：“没有遁地能力的鬼可以通过它前往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