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浩浩荡荡离开都家府邸，扬起一路烟尘。

都奎深站在厅前，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影，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三个儿子站在他身后，皆沉默不语。半晌，都擎苍低声道：“父亲，外面风大，您进去吧。”

都奎深却一动不动，只沉声道：“将咱们的嫁妆，送到于皓南府上。”

“是。”

夜渐渐深了，月光清冷地洒在厄斯宽迎首都，街头巷尾屋瓦上。

娄威宏并未回联盟军营，也未留在父亲府中，而是独自驱车回到了自己位于城西的独栋官邸。

这座宅子不算大，却颇为雅致，是作为少将的他，凭军功得父亲给予的宅邸。

庭院里种植着几株牡丹，不是花期，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勾勒出寥落苍凉的影子，像是宣告着他与灵榕，彻底错过了。

灵榕被于生澜强硬带走时眼中的绝望与无助，像一柄又一柄尖锐的刀，反复刺穿他的心。

于生澜才是真正的天龙之子，什么养猪佬、废物，一旦他决定回到家中，他就是于家耀祖，想要的东西，随随便便就能拿去。

即使今天联盟军十万兵权，他开口要了，张吉惟就答应给了。

这种真正因为“身份”而得到的便利，是他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即便他不择手段，削尖脑袋往上爬，都不过是他们一点头、一挥手的事。

灵榕此去，怕是没有归家之日。

可他又能如何？

院子里没有人，他所有亲卫军与警卫兵，都被“停职查看”，无人掌灯。院子里，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天而降，照亮了这一方狭小天地。

娄威宏从屋内酒柜里取出一瓶烈酒，仰头便灌了几口。

火辣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烧不灭心头的窒闷与悔恨。

灵榕刚被都奎深带回家时，瘦瘦小小，年仅12岁的孩子，脸蛋脏兮兮的，像只受惊的猫崽，却极其美貌，躲在父亲身后，露出一双琉璃似的橘色眼睛，警惕地看着他这些“哥哥”。

是娄威宏第一个走过去，蹲下来，介绍了自己：“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三哥。”

灵榕怀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将冰凉的小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他刚来时，都奎深便说这是他与公主的私生子，只是随着灵榕年龄见长，逐渐浑身香气四溢，越发从男孩长成细皮嫩肉的美少年，他与都擎苍、都新野便心知肚明，他是公主跟水星人的野种。

只是，有都奎深的宠爱，野种又如何？

灵榕生性洒脱活泼，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明明是个身娇体弱的Omega，却比许多厄斯武士还要拼命，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膝盖手肘总是带着伤，又很逞能，装作没事。

只有面对娄威宏时，才小嘴巴一瘪，露出伤势喊疼。

娄威宏亲授他各种武艺与带兵技能，灵榕天资聪颖，第一次在预备营里取得胜利，立下战功，被授予统领之职时，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挺起胸脯，志得意满，可四下无人时，他却悄悄凑到耳边，带着些许依赖与期待的语气问：“三哥，我很有两下子吧？”

与丁天仇的比赛失利后，灵榕几次忧心忡忡地找他，安慰他，鼓励他，甚至痛骂他，娄威宏知道他是出于好意，却无法向他细述，输给了丁天仇，意味着什么。

从上次打败水星兵王许至琛，这五年他顺风顺水，连升三级，即使都军之中，威望最高的都擎苍，人缘最好的都新野，都无法望其项背，没有他光彩照人，他也是在这五年中扩军速度最快、麾下兵力最为精锐的将领。

可这一切，在丁天仇那看似随意却招招致命的拳法面前，轻易破碎了。

他输的不是一场比武，而是输了他引以为傲的“不败神话”，输了那些追随他、视他为战神的厄斯士兵们的信任。

灵榕那双总是清澈天真的眼睛里，写满了对他一蹶不振的不解，他也只能强装镇定说“没事，下次赢回来便是”，实际上每次看到丁天仇在军营里带兵操练、从容发言时，心中的苦涩与嫉妒如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知道，有些信仰一旦破碎，就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模样了。

结果，在张熙玉告诉他“研制成功”后，他这个当哥哥的一时糊涂，弥生了缓步将丁天仇毒倒的念头，结果，亲手将最疼爱、最想当作妻子的灵榕，推向了深渊。

什么试毒，什么教训丁天仇，如今想来，全是愚蠢透顶的自以为是！不仅害了灵榕，更将整个家族置于被动之地。

“呵……”娄威宏苦笑一声，抬手抹了把脸，却抹不尽源源不断的泪。

“娄大哥。” 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娄威宏猛地回头，只见月光下，付一梦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阴影处，穿着一身素净的护士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醒酒汤和几样清淡小菜。

他脸上还带着些微红肿，是白天被都新野掌掴留下的痕迹，神色间有些怯怯的，却又带着关切。

“你来做什么？”娄威宏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迅速别过脸，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副脆弱的模样。

付一梦缓步走近，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你让小蔡把我送回来，你忘了吗？”

娄威宏低着头，手里摩挲着酒杯：“你难道不怕被都新野打死，还敢去那里。”

“他们都知道我是你义弟，可以打我，但不会打死我。”

娄威宏听到这话，忍不住自嘲：“我还有这样的面子在吗？”

“是的，他们能让我在都府里走动，也知道我是你的人，”付一梦胆怯地将手按到他的手背上，“你喝了这么多酒，伤胃。我煮了汤，你趁热喝一点儿吧。”

娄威宏没有动，只望着付一梦，半晌才说道：“丁天仇是真的看上你了吗？”

“没有，”付一梦摇摇头，“他只是觉得我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