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澜的跑车由曾经的“陆霸”剑齿虎军车改装而成,像一道鬼魅的黑影,在盘山公路的弯道上飞一般自由穿梭,尾灯划出一道猩红的射线,便转瞬即逝,无影无踪。
乔励猛踩油门,引擎发出了不甘的轰鸣声,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短暂打了滑,扬起一串碎石残雪。他抓着方向盘的指骨,因用力而泛着青色,指腹下的皮质更是被掐出几道深深的印子,然而由于他的车跟于生澜的配置相差过大,于生澜轰的一下驶向那陡峭的崇山峻岭,而他的车却在山脚下因为用力过猛而熄了火。
最终彻底失去了目标,他只能跳下车,看着前方一团模糊的红光,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乔励在车头前面来回踱步,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九点,他想不通这大晚上的于生澜把李擒龙送进山里,意欲何为。
以于生澜那时不时抽筋似的脑子,估计也不能用常理去推断。
山里气温骤降,不是一般的冷,乔励只能坐回驾驶位,额头抵住冰凉的方向盘,呼吸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他只能在这干坐着,等着于生澜原道返回,能把李擒龙送出来。
李擒龙所在的国防科技大学是封闭式军科院校,以前用借调名义,乔励去过军校里当过体检医生。可自从他的项目被闻夕言看重并列为重点扶持项目后,日常研究事务堆得满满当当,他已经快三个月没踏进那座军校的大门,更别说见龙龙一面。
见不着,他就觉得胸口很痛,痛得难受。
以前他还会以“观察人皮面具制作流程”“勘测力王基因序列”等为借口,每逢李擒龙放假就去学校接他去医院。可自从上次被于生澜抓包,当场戳穿他是“借故接近”后,他便消失了好几个月,既希望能洗清嫌疑,也盼着龙龙会主动来找他。
结果李擒龙并没有。
可见他在李擒龙心里也不怎么重要,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想到这里乔励就想找根绳上吊。可在找绳之间,他又因为想念龙龙而想得浑身无力,捂着胸口痛。
这次因调查张吉惟的行程,他得知于皓南要为李若希总统和丁一翼举办双寿宴,便早早在军校门口埋伏,打算守株待兔,装作偶遇李擒龙,顺便送他去宴会现场。结果,那杀千刀的于生澜突然出现并截胡,当着他的面把龙龙拽进车里,拐到这深山老林,不知安的什么心。
山间的冷风顺着车窗缝往里灌,冻得乔励后颈发僵,他摸出兜里的烟,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了三次火才把烟点燃。手机信号在这里弱得像快要断掉的线,他翻出通讯录来回划了好几遍,也不敢直接给李擒龙打电话,只能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盯着山道入口那团浓重的黑暗。
他通过正面和侧面的了解,逐渐摸清楚于生澜的性子,古怪、狠绝,又非常敏锐和精明,骨子里流淌着于家那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欲。一旦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他既瞧不起家中收养的义子李明轩,又看不上有死囚犯历史的自己。
而李擒龙虽然对弟弟的诸多做法感到无奈却又很宠溺,总是对于生澜的话言听计从,乔励在每次接近试图接近龙龙的过程中,碰到的都是于生澜这只拦路虎。
他又不得不拿捏接近的“度”,否则,只怕很快被龙龙踢出生活圈子,再也不准接近。
那时候他才真是不想活了。
好在四十分钟左右,于生澜的车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
在与乔励的车擦肩而过时,乔励低头假装在看手机,但仍能感觉到于生澜往他这里瞟过时锐利的眼神。
真像一只警犬一样。
乔励待到他的车走远,才悄悄调头跟上,远远地看到于生澜的车驶向总统宴会厅的主干道上,那里是于家的地盘,守卫森严,层层设防,硬闯肯定不行,只会打草惊蛇。
乔励深吸一口气,打开车载导航,调出刚才于生澜的行驶路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放大每一处岔道、回旋弯和监控盲区。终于,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支路边缘,他把车悄悄停在那片茂密的行道树阴影里,将连帽卫衣的帽子戴上,又从储物格摸出一副半框平光镜戴上,简单乔装了一番,才顺着围墙外的荒草坡往管控薄弱的后侧步行过去。
他放轻脚步,避开巡逻的安保人员,不多时,就听到门口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于生澜的声音冷得像冰,字字如刃,李明轩的嘶吼里带着绝望的颤抖,像一头被压着打的困兽。那盒药在地上一闪而过,但乔励看得清楚,没想到李明轩管到人家夫妻的计生问题上,果然要被于生澜狠狠教训。
可“永远见不到龙龙”的字眼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乔励的耳朵里,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站在阴影中,手贴着裤边,指尖微微发颤。
于生澜应该是把李擒龙藏了起来,在想到刚才那个手机没信号的地方……
一股戾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乔励恨不得冲上去给于生澜一拳,可理智告诉他先去救龙龙要紧。
他转身回到车上,猛地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重新去到刚刚徘徊的山脚下,丢下车就往山里跑。
这里是通往深山的必经之路,地势陡峭,信号中断,是藏人的绝佳地点。于生澜把李擒龙藏在山里的可能性最大,既让李明轩找不到,又能很快报了仇。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山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忽远忽近,像是低语,又像是警告。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乔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打开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像一把利剑劈开混沌。
“龙龙,龙龙!”他迈开步子,在茫茫山林里叫着李擒龙的名字,气温这么低,他的声音止不住颤抖,只怕龙龙身陷险境。
“龙龙,你在哪里?!”
山路崎岖难行,还没化完的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乔励一路辨别着风向、湿度,时不时蹲下身查看各个凸起的地面和凹陷处,寻找行走的痕迹。
天知道于生澜把李擒龙送到这里做什么,乔励甚至一路往山上找,一路都要气疯了,如果于生澜的脑回路只是把龙龙藏起来让李明轩找不到还好,一旦是把龙龙杀了,让李明轩永远找不到,那可得了?!
他之所以会这样揣测于生澜,是因为在厄斯时,他亲眼看到于生澜在灵榕与龙龙比武时明显偏帮了灵榕,当时他就大为震惊,觉得于生澜脑子不好。
如果说李擒龙是真善美的化身,是维纳斯,是武神再世,那么于生澜就是进化没完全。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手电筒的光束忽然扫到地上一个被踩扁的薯片包装袋,边缘还沾着一点油渍。乔励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捡起袋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时他忽然感觉一块石头像开了光似的,忽然“看”了他一眼。
他一扭头,跑到那块菱形大石头面前,忽然一把银色小刀抵在他的喉头处,石头后面一个人,勒住了他的脖颈,传来一阵百合清香。
“不准动,”李擒龙叩着他的头,已经看出了他是谁,声音带着些许笑意,“谁让你上来送死的?”
乔励闭着眼睛,轻轻闻着空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大半,想了好半天,憋出来一句话:“龙龙……”
“叫我龙哥!没大没小的。”李擒龙给了他后腰一杵子,放开了他,走到他的面前。
乔励动了动脖子,还能感觉到刚才那刀贴着皮肤的冰凉触感,他低着头,无言地看着李擒龙。
李擒龙忽然感觉自己站着的位置地势过低了,于是转了个方向,站到了一个高高的坡上,这回能俯视乔励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藏得这么好,是小黑给你指路了吗?”
乔励咬了咬牙:“他能给我指路?我真想揍他,他为什么把你扔这儿,你们是吵架了吗?!”
“没有啊,他让我在这野外生存训练呢,”李擒龙说,“不是,明明是我先问你的,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我去你学校等你了,”乔励干脆实话实说,“我有事找你,结果看到你弟把你送这山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