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澜绕过他便走，肩章上的将星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拐过廊角，李擒龙和范承毅，迎面碰上了王传宁。

“樱叔。”王传宁身子一顿，立定站稳，恭敬问好。

李擒龙微微一愣，想了半天什么是樱叔，这才猛地想起，凯凌那叫他樱桃叔叔，想来王传宁给简写了。

范承毅脚步一顿，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爸呢？”

“我爸不参会，跟朋友叙旧去了。”

“那你进来。”

王传宁迟疑了一下，后退半步：“我就不去了，回头搞个机器人再打我。我又不是水星人，你们这是水星内部会议。”

范承毅皱了皱眉，忽然扬起拳头，作势要打：“你再敢说你不是水星人？！”

王传宁被吓得头往后缩，连退两步，李擒龙在一旁也愣住了。

他盯着范承毅那只悬在半空的铁拳，忽然想起来了，范叔与小叔父方缇，才是真正的竹马之交。算起来，王传宁与范承毅的交情，恐怕比自己跟范叔还要深得多。

“你忘了你出生时我抱过你，你还尿了我一身……”

“啊啊啊，好的，好的！”王传宁连忙举手投降，无奈打断，“那我跟你进去，不过他们要是在会上轰我出来，我可没办法啊！”

“我看谁敢轰你。”范承毅不由分说，铁钳般的手握住王传宁的手腕，拽着他便往会议大厅走去。

会议大厅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厅内灯光通明，长桌两侧坐满了水星军委的要员，孙舜香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人身上，他笑着朝他招手，范承毅翻了一眼，故意找了个比较远的地方，可还没坐下，杜宪桡大将军便笑着走到他身边，半拖半抱地拽住他，把他带到了孙舜香身旁落座。

“我们总统经常问起你，你坐那么远干嘛？！”

范承毅不情不愿地坐下，目视前方，孙舜香微微侧过脸，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笑着看向他。

“长高了，也壮了，看起来块头跟于总差不多了。再过不了两年，恐怕比于总还高了。”

范承毅强行忍耐，最终还是没忍住：“我都四十了还长高，我的生长期是不是太长了？”

孙舜香噗嗤一笑，忍不住抬手要抚摸他的卷毛：“常听人说，对一个人的印象，往往停留在人生第一面，所以啊，我什么时候看你，都是个小、卷、毛。哈哈哈！”

“我不是小孩了！”范承毅把头往旁边一歪，烦躁地躲开他的手。

张吉惟冷冷地望向对面，却一瞥眼，看到了王传宁。

在一众将领都用惊讶的目光看向他时，他也在肆无忌惮地扫视众人。

“范将军，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张吉惟道，“王传宁是你带进来的，可他既无军衔，也非A军在编将领，今日这场会议是水星军委内部大会，他坐在这里，恐怕于规矩不合。”

范承毅闻言耸了耸肩，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今日既然参会者只能是A军将领，那让孙总统也出去吧，我知道他也没有A军军籍了。”

张吉惟一怔，面色微凝：“到底是谁给你的资格，这样忤逆孙总统。”

“是人民。”范承毅身形高大，这一坐，气势逼人，几乎遮住了头顶射下来的灯光，在会议室椭圆桌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影。他环顾四周，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张吉惟身上。

“我是水星军人民选出来的三星上将，有资格参与此次三星会议。在座的每一位，无论是A军还是水星其他编制，坐到这张桌前，靠的都是人民的选票，而不是谁的奖赏、谁的恩赐。”

“什么时候民选了，我怎么不知道？”张吉惟问道。

“我也刚刚知道。”于皓南与李若希一同进入会场。

于皓南咳嗽了一声，看向张吉惟，像是给他解释：“是老司令搞的，听闻咱们A军在厄斯‘人人喊打’，还编了民谣骂我们A军，老司令因此发起军队内部选拔，选出了范将军。即日起，去厄斯领命赴任。”

“这我不同意。”张吉惟道，“厄斯一众将领借由我们安排，让他们各司其职，忽然空降下来这么一个范将军……”

“你不知道往哪安排我，我就去你那里，”范承毅笑了笑，说道，“您公务特别繁忙，不但到处打地基，也到处挖坑，屡次听诏不听令，不如让我来为你分分忧吧，即使多承担一些骂名，也是对你有益处的。”

“我不需要……”

“我再说一遍，我是军队内部投出来的，水星不是你一言堂！”

张吉惟面颊鼓动，赫然起身，于生澜急忙站起来，挽住他的手臂，低声言语了几句。

张吉惟在他的安抚下，才缓缓坐回去。

“今天，是我们军演后的内部会议，主要内容，就是总结……”于皓南话说半道，忽然瞥见对面坐着一个黄毛，“军演。大家各抒己见，不用拘束，也没有固定会议流程。”

众位将领跟随着于总司令，也同时把目光都投向了王传宁。

“说是内部会议，但有水星、厄斯两位总统在现场，”王传宁微微一笑，从容起身，那副旁观的姿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王者之气，“既然如此，我作为火星代表，请听我一言。”

他理了理钻石袖口，举手投足尽显外交优雅，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将领，最后，落在孙舜香与张吉惟身上。

“火星一向主张星际贸易自由化、透明化。可据我所知，厄斯这些年来的重水出口，定价不公开、配额不透明，甚至连出口对象都要经水星单方面审核与支配。刚刚的军演，各国都有军械发展，可谓声势浩大，但厄斯却只有充满年代感的旧兵器，他们却成为了近来资源最大贡献国。这叫什么？这叫变相封锁，叫资源垄断！”

“我希望厄斯打到火星上时，您也有这样的正义感。”于生澜开口道。

王传宁哂笑道：“真正的强者，任由对手发展，就像我不怕你们发展机器人一样。我可以带带你们，但同时，我一定领跑。”

他说着，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直立，语气加重：“我今日把话不妨放在这里，不管你们爱听还是不爱听。响应时代发展，各星球必须开放贸易，尤其针对厄斯。如果你们不肯承认厄斯拥有自主贸易权，或者私占别国资源而不公开、不赔付，那么火星作为正义的维护者，将亲自出手干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笑意却没有温度：“到那时候，今天军演现场上放的星光，恐怕就要变成真的了。”

满座不禁哗然，王传宁一炮轰了出来，竟丝毫不给脸面。

一位水星将领啪地一拍桌面，霍然起身：“姓王的，你这是在对我们宣战！”

“宣战？我都可以直接开战了！”王传宁转而面向他怒斥道，“我要求只是公开透明竞价，也有意愿维护星际贸易的公平！如果这算宣战，那是因为你心里清楚，你们站不住脚、做不到公平！”

那将领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被旁边的丁少将按住。

“请听我一言，”丁天仇道，“贸易公平是真，但曾经的侵略事实也不假。据我所知，这些年厄斯军队一再要求扩充武力，增加兵源，其目的不是发展国家经济，而是野心勃勃、昭然若揭。倘若放任其以‘自主贸易’为名行扩军之实，恐怕今日的和平，维系不了多久，明日真要化作战火，弄得生灵涂炭。”

“你管他们怎么样，那都是厄斯人自己的选择。”王传宁道，“说白了每个国家有每个国家的‘国运’，就像火星从一贫穷落后封建国家后来有了我们的建设，变得国力昌盛一样。厄斯人也有厄斯人的国运，只要你们这些人离开，厄斯人可以由厄斯人号令。”

“我们前脚离开，你马上入驻宽迎首都，是吗？”于生澜冷声道，“当年奕星被你们火星无情爆破，那也是他们的国运吗？”

“你是不是个傻子？”王传宁无语道，“奕星上面没有生命。”

“有没有，谁知道。”于生澜歪着头说，“反正，我们就是要占领厄斯的资源，就要！”

“……我靠！”王传宁一见他就已经忍不住想暴揍他了，这眼见着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几步冲上去就要干他！

于皓南和李若希同时无语地望向于生澜这一逆子，别人都在据理力争，就他蛮横地说“就要”！

“王帅！”范承毅说时迟那时快，已经走到身前，一把抱住了王帅，把他狠命往后推，同时劝诫道，“既是一国未来领袖，当有君子之风！”

“你瞅他，你瞅瞅他！”王传宁气得翻白眼。

“我不用瞅，”范承毅道，“我们讲理。”

“哟，范大将军要跟我们讲理。”张吉惟神色未变，只冷冷一笑，“你倒是说说你的理，看你是怎么偏帮火星。”

“你不用在这妖言惑众，我说的话，只代表我自己。”范承毅道，“火星若想私相授受，今天军演上，厄斯就不会拿不出军械武器，你们说对吧？去年我们处死一位将领，就因为他偷偷向厄斯输送高能武器，这是叛国重罪，我们不能不吸取教训！”

空气骤然凝滞，水星众将面色铁青，去年事变，人人皆知。一个将军向娄威宏索贿，贪污近百亿，还是娄威宏被抄家时才查出这一暗线来，一时受到清算的A军将领多达数百人。

“我认为，应当采纳火星殿下的建议，并酌情对方案加以调整完善。”范承毅开口道，“各国贸易本就该遵循公开透明的原则，价高者得，公开用途，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藏着掖着、暗搞小动作、私下开挖、背地里分赃，这类行径……绝非大国所为，水星不屑于此！”

会议以范大将军的振臂高呼落下了帷幕，对此于皓南、李若希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决，只是说听从于浩海之令，行军队内投之事，然后把范承毅投到厄斯了。

眼见着今日情形，范承毅助阵李擒龙进行军演，而范承毅之父范恒满又曾是方倾总统麾下禁卫军首领，远近闻名。那范承毅就是李擒龙的人呗，还跟王传宁父亲方缇交好，简直是人生第一大劲敌。

张吉惟不禁感到寒心，冷冷觑着范承毅。

如果不是那年看到范承毅跟孙舜香举止亲密，他又怎么会喝多了酒，犯下了错事。

如今，他已经把猎豹兵权的一部分，给了于生澜，作为太子太保。

于方二人为何又派来范承毅，声援李擒龙，难道从政治立场上看，只于生澜一个长子长孙，还不够接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