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历2056年，深冬。

首都中央广场，黄色警戒线外人山人海。在人群正前方，巨大的投影宽屏悬浮在广场上空，将于皓南那张熟悉、刚毅又透着严肃的脸，投射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围观的人群虽经管控仍达到数百人以上。人群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在前方数十家媒体的聚光灯与话筒注视下，坐着的是几乎从不公开参与选举活动的军区总司令于皓南。

背后横幅上写了几个大字，令人侧目，那就是“痛定思痛，平民为先——3·12案件检讨与军风重塑”。

检讨二字，似乎出现在于皓南身后，非常不符合他的调性，但他今天还是来了。会议开始，于皓南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勋章肩章的军队常服，径直走到水星国旗下，讲台前站定。

他没有拿演讲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双眼睛，以及媒体镜头后面更深更远处，开始了他的脱稿检讨。

“各位水星同胞，你们好。就近期军队一起恶性事件引起的纷争和恐慌，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此，我要深刻地表明我的态度，以及A军上下对此次案件进行的反思。”

于皓南的声音仍旧洪亮坚定，向他每一次对水星人民的发言一样。

“3·12案件经过，是Aland军团的现役士兵在夜市休闲期间，和摆摊小贩发生口角，一拳击中对方头部，致使小贩当场倒地，不治身亡。死者夫人当时身怀六甲，悲痛过度当场临产，幸亏路人及时救助、维持秩序，最终母子二人平安脱险，整个案件的经过，可谓是惨不忍睹，闻者无不动容。

我说是一‘小案子’，枉顾了人民的感受，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不仅是对逝者生命的漠视，更是对Aland军团保卫百姓这一根本宗旨的背叛。我未能管好我的队伍，作为最高领导，充满骄横之气，对此，我绝不推诿，对受害者家属以及伤害了的人民群众，深表歉意。”

他停顿了一下，从演讲台走出来，目光低垂，深深地向围观的群众们鞠躬。

广场上依然是死一样的沉默，虽然大多数人内心惧怕这个总司令，但也有些人的眼眶开始泛红。

于皓南直起身，重新看向镜头。

“但是，道歉，换不回一条命。我今天站在这里，不只要说‘对不起’，更要告诉你们，我打算怎么做。”他声音洪亮，几乎穿透耳膜。

“以往我们太注重战斗力，而忽略了对士兵品德的教育。强调服从命令，对外给予威慑和当头棒喝，却忘记了军人真正的荣耀，不是来自敌人的恐惧，而是来自民众的信任！在这里我宣布三项重要决定——

第一，涉事士兵我Aland军团不包庇，不干预，不袒护，一切以水星法律为准绳，依法对其进行严判；

第二，从即日起，Aland军团全军施行宵禁运动，夜里十点后将不再成群结队街上或任何公共场合游荡，并开展为期三个月的纪律整肃与价值观重塑行动。所有一线执勤士兵，必须重新接受公民权利与法律常识培训，考核不合格者，不得继续执行军务！

第三，我本人，将向水星议会正式提交《关于建立军事行为外部监督机制的报告》，并提议成立由民间代表、法律专家和政府议员共同组成的‘军事行为监督会’，对涉及平民的军事行为进行独立审查。一经判定我不再适合军区总司令职位，我绝不推辞，立刻下台！”

他说完又后退一步，再次向台下群众深深鞠躬。

然而广场上的人却惊讶住了，面面相觑，焦躁不安的情绪如海水一般，向他们涌来。

“什么？！于总司令要下台？”

“我们什么时候倒逼总司令了？！”

“不行！水星离不开于家人掌舵，一旦变异人外星人又来犯我国土，损害人命，那怎么办？！”

“就算是厄斯卷土重来，也未可知啊！”

“不行不行，于总司令绝不能下台！”

“于帅不能走！”

人民群众又不干了，当即挥拳喊口号，仍旧是于皓南从厄斯凯旋时最流行的那几句：“皓南出征，寸土不生！”“厄斯退散，水星永生！”“于家儿女，永守国门！于总是水星基石，绝不能下台！”

于皓南听着民众的呼声，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他转身走到横幅后，看到总统专车里正冷着脸等他的李若希，吐了一下舌头。

这份检讨书和演讲稿，是李若希起笔，一笔一画，跟于皓南探讨落成的，只是每一条李若希列出的新增议题，于皓南都要大声抗议。

“九点半就不让上街了？！我天呐，你干脆把我们当兵的都关监狱里得了？！”

“你听清楚，是不能‘成群结队’，”李若希道，“你们Aland士兵本来就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再一群人街上排成一行走路，你想想，这对民众来说多吓人。”

“欧吼，用着我们的时候要我们‘兵强马壮’，不用的时候嫌我们‘五大三粗’！”

“不是的，不是的，”李若希皱着眉，连忙解释，“你要想想对周边百姓的‘影响’，就算不干坏事不打架，看着很恐怖，走在路上也占道啊。”

“那我们还有什么休闲娱乐？”

“回家相夫教子不行吗？非得上街？”

“我哪有老婆？”于皓南问道，“我孩子也不听我的。”

“……”李若希看了他一会儿，“你到底帮不帮我拉选票啊？”

“……那你亲我一口。”于皓南把自己的大脸凑过去。

李若希嫌弃地把他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