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铁牢门被推开,带着铁锈味的冷风卷着烛火扑进来,将轻亦风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缓步走在潮湿的地面上,靴底踏过积水的声响在空荡的狱道里格外刺耳,袍角拂过锈蚀牢栏时翩然一扬,竟未沾半分泥垢,这般清贵身姿,与周遭蛛网覆结的牢狱格格不入。牢房中央,系潇与冥子寅席地而坐,背靠冰冷的石壁,却依旧挺直脊背。
“说吧,来我轻府,究竟是为了什么?”轻亦风在牢栏外三尺处驻足,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冷铁栏,锈迹在指腹留下暗褐痕迹,他却浑不在意。唇边勾起一抹淡得像晨雾的冷笑,烛火跳跃着映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间,竟寻不到半分温度。
系潇喉间溢出一声嗤笑,声线掷地有声,带着江湖人的坦荡与锐利:“明人不说暗话,轻公子身藏火行石,我二人来意,公子何必故作糊涂。”
“有趣。”轻亦风低笑出声,尾音绕着烛火打了个转,淬上几分嘲弄。他抬手向后微顿,腕间羊脂玉扣相撞,“叮铃”一声清响划破沉郁,“华绘,给二位‘贵客’备些吃,总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与我谈这笔交易。”
“是,门主。”阴影里应声走出一道纤细身影,华绘身着红黄相见的衣裙,裙角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衬得她面色愈发莹白。她端着托盘缓步上前,将两盏冰裂纹骨瓷碗轻搁在牢栏边的石台上,碗中粳米粥尚冒着袅袅热气,撒着几粒嫩碧青菜,香气混着牢中霉味与铁锈味,在空气里搅出格外诡异的气息。系潇定睛细看,这女子眉眼竟与轻府那位女管家全然一致,只是此刻卸下了管家的端庄,眉宇间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利落英气。
冥子寅他假笑两声,目光掠过牢外墙角堆积的白骨,那些骸骨缝隙间爬着米粒大小的蛊虫,青黑虫身蠕动着,看得人头皮发麻,“多谢轻公子‘厚待’,只是这般与白骨同食的礼遇,我冥子寅确实是头一次享用。”
轻亦风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牢中二人,目光如淬毒的冰针,直刺人心:“二位不是苦寻火行石下落?我今日便给你们一句准话,它在我体内。”他顿了顿,看着二人瞳孔骤然收缩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火行石已与我血脉经脉融为一体,我若身死,它便会化为飞灰,消散于天地间。不过,”话锋一转,他眼底掠过一丝希冀,“若是二位能了结我的心愿,我说不定会发发善心,将这至宝拱手相让。”
“轻公子请讲。”冥子寅眼中精光乍现,瞬间坐直身子,死死盯着轻亦风,生怕错过一个字。
“我关你们,并非恶意刁难。”轻亦风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他垂眸看着自己素白指尖,那双手曾炼出无数奇蛊,此刻却微微颤抖,眼神里漫上化不开的哀伤,“这牢中四处都是蛊虫,你们若敢轻举妄动,蛊虫便会啃噬五脏六腑,让你们在剧痛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抬眼时,眼底已蓄满红丝,像困在绝境里的孤狼,“我是炼蛊人,穷尽半生修为,却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救不了。牢外那些骸骨,你们该看见了,都是些寻常百姓,我用他们的阳气喂养续命蛊,再将蛊虫填入她的躯体,可即便如此,她的身子还是一日日腐烂,如今连眼尾的神气都快散了。”
用活人炼蛊的阴事,被他说得像家常琐事般平淡,系潇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咬紧牙关,声音里满是凛然正气:“死而复生本就有悖天地常理,生老病死乃是天道轮回,无人能逆。你这般为一己私欲滥杀无辜、逆天而行,迟早会引火烧身,遭天道反噬!轻公子,我劝你早日收手,莫要再造杀孽!”
冥子寅在一旁冷笑出声,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怪不得轻亦风前些日子在城中大肆发放银两,原来是用钱财作饵,引诱那些贪利的凡人入府,实则是为了提取阳气喂养蛊虫。这般草菅人命的阴毒心思,实在可耻至极。
“为何不可逆天而行?!”轻亦风猛地拔高声音,指着系潇的手指因极致愤怒而剧烈颤抖,肩膀起伏不定,像是要将满腔悲愤都倾泻出来,“我不过是想救我的爱人!我与她青梅竹马,如今却奄奄一息,我爱她入骨,凭什么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凭什么要我放手?!”他的情绪彻底失控,眼底的哀伤被疯狂取代,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连烛火都被震得剧烈摇晃。
“轻公子稍安勿躁。”冥子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放缓的安抚,他深知此刻硬碰硬只会激怒对方,不如先虚与委蛇,“我行走江湖多年,曾得一本古卷,恰好记载过起死回生的法子,或许能救令爱性命。”
“你说!快说是什么法子!”轻亦风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先前的滔天怒火瞬间消散,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他死死盯着冥子寅,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急切地想要得到答案,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
“放我们出去,我便告诉你。”冥子寅勾了勾唇角,笑容里满是算计的锋芒,“如今我们困在这蛊牢之中,蛊虫随时可能要了我们的命,自身难保。轻公子若是连基本的信任都不给,我怎敢将这关乎令爱性命的法子轻易道出?”
轻亦风直起身,眉头紧锁成川,显然对冥子寅的话半信半疑。这男子油嘴滑舌,眼底藏着太多算计,实在让人难以信服。可一想到病榻上爱人枯槁的面容,他终究还是松了口,转头对身后的华绘道:“将两位公子……”
话音未落,轻亦风突然捂住胸口,身子剧烈一晃。那疼痛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有无数把淬毒尖刀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又像有千斤巨石碾压胸口,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在地上。短短片刻,鲜血便顺着石板纹路漫开,浸湿了他的云纹靴边,与牢中霉味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格外刺鼻的气息。
“快……快去找华胭,让她带那个崽子来!快去!”轻亦风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浸湿了鬓边墨发,黏在苍白脸颊上。他向后伸出手,指尖因剧痛而蜷缩,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是,门主!”华绘不敢耽搁,转身快步离去,裙摆扫过地面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狱道里很快只剩下她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牢门之外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