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从枕下摸出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轻”字,边缘还留着磕碰的痕迹:“我们原是乱戒门门主的儿子,十年前叛贼篡位,我拉着弟弟逃出来,却因被追兵追杀而走散了。”他指尖抚过玉佩的断痕,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找了他许年,前几日听人说,藏戒门门主也姓轻,手里有另一半玉佩……可我走不开,阿泗离不开我,我若走了,她就真的活不成了。”
高无名扎针的手顿了顿,银针刺在半空。他看轻亦风为黎泗擦汗时,指尖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碰碎了她;看他夜里蜷缩在床脚,将唯一的薄被全盖在黎泗身上,自己冻得牙关打颤;看他天不亮就揣着个粗陶碗去后山采药,回来时手上被荆棘划得全是血口子,却先笑着舀了勺温水给黎泗喂下。这哪里是威胁人的恶人,不过是个被命运逼到绝路的痴情种。
他终究动了恻隐之心,开始试着用妖修的法子调药。道观里学的医术救不了妖,他便沉下心,翻遍自己妖丹蕴养的百年记忆,将自身修为凝在药汁里,熬成琥珀色的汤药,一勺一勺耐心喂给黎泗。轻亦风每晚都守在旁边,给他递水擦汗,话渐渐多了起来,说他们尝试双修增进法力,可每次刚引动灵力,黎泗就心口疼得蜷缩成一团,他立刻收了法力,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揉心口,揉到自己手都酸了,还轻声哄着“阿泗不怕,有我呢”。
“道长,等阿泗好了,我就带你去见我弟弟。”轻亦风给药炉添柴,火光映着他的笑,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期盼,“藏戒门势力大,我弟弟又是门主,以后没人敢欺负你这个‘妖道长’。”高无名看着他的笑,竟也跟着松了口气,觉得这趟被威胁来的“出诊”,倒添了几分人情味,道袍口袋里还被轻亦风悄悄塞了块烤得喷香的麦饼,是他从自己口粮里省下来的。
可天不遂人愿。第七日清晨,黎泗突然浑身抽搐,原本苍白的皮肤变得青灰,双眼翻白,猛地从床上弹起,朝着门外路过的杂役扑去,指甲瞬间变得尖利如爪。“阿泗!”轻亦风惊呼着扑上去抱住她,却被她狠狠咬在胳膊上,鲜血瞬间渗过粗布衣衫,滴在黎泗泛白的唇上,衬得愈发诡异。高无名脸色惨白如纸,他急于求成用药过猛,竟将黎泗的魂魄与肉身强行绑在一起,制成了只知噬血的活尸。
活尸失控,在乱戒门伤了多名门徒,尖叫声惊动了整个山门。当轻亦风提着染血的长剑冲进房时,高无名正用七星拂尘布下光网,试图困住狂躁的黎泗。“你把她毁了!你把我的阿泗毁了!”轻亦风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剑鞘狠狠撞在门框上,火星四溅,“我杀了你!”长剑刺来的瞬间,高无名看见他眼底的猩红与绝望,却也分明看见他手腕微抖,剑刃偏了半寸,只划破了他的道袍,没伤着皮肉,那是潜意识里的不忍。
他趁机用拂尘缠住黎泗的四肢,布下暂时困住她的结界,转身逃出了乱戒门。可他跑了一路,道袍上还沾着黎泗病中咳出的淡血丝,总想起轻亦风抱着黎泗哭到颤抖的模样,终究是放心不下。三日后,他站在了藏剑门的朱漆大门前,手里攥着轻亦风托付他保管的半块玉佩。
藏戒门门主轻亦雨站在台阶上,与轻亦风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满是冷冽,唯有眉眼间的轮廓透着几分相像,直到他看见高无名手里的玉佩,瞳孔骤然收缩,快步走下台阶,声音都发颤:“这玉佩……你从哪儿来的?这是我和我哥的信物!”
“从你哥哥轻亦风那里。”高无名将乱戒门的往事一五一十道来,从黎泗的怪病,到他被威胁救治,再到用药失误酿成活尸,最后他看着轻亦雨骤然沉下去的脸,轻声补充道,“你哥哥没说,但我知道,他找你找了许久。他不敢来见你,不是怕丢你的脸,是怕自己杂役的身份给你惹麻烦,更怕他走了,黎泗就真的没人管了。”
高无名双手捧着一柄通体泛寒的长剑,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的冰纹,此剑名“断魂”,寒铁熔铸,剑脊嵌着细密的噬妖纹,是观内传世的降妖利器。“黎泗已成活尸,日夜受魂魄撕裂之苦。”高无名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铅块,将剑递向轻亦雨,“轻门主若念及兄弟情分,便用此剑了结她的苦楚。轻亦风如今已是乱戒门门主,这是藏戒门的议事帖,你混在随从之中,方能悄无声息潜入。”
轻亦雨接过断魂剑,剑鞘贴在掌心冰凉刺骨,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半块玉佩,指尖一遍遍抚过那道断裂的棱边:“多谢高道长成全。”他声音发哑,眼底翻涌着惊涛,既有与兄长重逢的滚烫期盼,又有面对黎泗惨状的锥心不忍。三日后,藏戒门的队伍踏着晨霜抵达乱戒门,轻亦雨换了身灰布随从服,缩在人群末尾,目光刚扫过山门,便被一道玄色身影钉在原地。
那人玄色锦袍镶着银线,腰间佩着柄嵌红宝石的长剑,正是如今的乱戒门门主轻亦风。他比记忆中更高大,眉宇间添了几分门主的威严,可当视线掠过轻亦雨腰间半露的玉佩时,整个人猛地僵住:“阿雨?”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攥住轻亦雨的手腕,指腹反复摩挲着他虎口处的旧疤,那是小时候为护他被野狗咬伤的痕迹,“真的是你?我没看错?”
“哥。”轻亦雨的声音也染了红,眼眶热得发疼,“我找了你许久。”轻亦风猛地将他紧紧抱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轻亦风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得像塞了棉絮,拉着他便往大殿走,“今日不谈狗屁议事,咱兄弟俩好好喝一杯,把这年来的话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