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云彻底吞噬了血月，崖边愈发昏暗，连枯树的轮廓都变得模糊。冥子晙倚着一棵枯树缓缓坐下，后背抵着冰凉刺骨的树干，浑身的力气像是被风抽干。他望着天际浑噩的暗影，朱唇微启，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的叹息：“妖物，你去过人界吗？”

“忘了。”妖物的声音淡了几分，似也被这夜色浸得倦怠。

“人界的天……比妖界干净多了。”冥子晙的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眼前竟清晰浮现出雪楼拉着他偷跑去人间逛花灯节的模样，那时的月是圆满的，云是洁白的，她笑起来眼里盛着星光，比街边最亮的花灯还要暖，“有流云追着月亮跑，有星河垂落在屋檐上，美得让人想醉死在里头，再也不回这暗无天日的妖界。”

妖物久久没有回应，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噎住。冥子晙抬手按住胸口，指腹狠狠掐进皮肉，像是要将那份翻涌的悔恨与痛苦掐灭。他的眼眶红得吓人，血丝爬满眼白，却迟迟没有眼泪落下，声音嘶哑如破锣：“我对不住她……我是个罪人，罪该万死，该被挫骨扬灰。”

“想统御六界，就得成神，无七情六欲，眼中唯有权柄与疆域，容不得半分软肋。”妖物的声音冷得像崖边的冰棱，一字一句戳进冥子晙的心窝，“你这点儿女情长，早晚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冥子晙的手猛地垂下，身体顺着树干滑落在地，他仰面躺着，浑浊的天幕上，竟似有雪楼的身影凝在那里，依旧是穿嫁衣时的模样，红裙似火，笑靥如花。他伸出手，指尖在寒风中剧烈颤抖，想要抓住那抹虚影，却只捞到满掌冰冷的风。手臂无力垂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像是心破碎的声音。

“他们说得果然没错。”妖物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冥利王，冥利王，名字里带个‘利’字，眼里便只剩‘利’，从无‘情’。杀挚爱，叛兄弟，气绝生身父母，断尽手下后路。你这颗心，早被权欲啃成了空壳，连一丝温度都没了。”

“呵……”冥子晙发出一声冷笑，笑声里掺着自嘲，更掺着破罐破摔的决绝。他缓缓闭上眼睛，一滴迟来的泪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身下的尘土上，“我是罪人，不值得任何人同情。”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该被万蛊噬心，该被众妖撕碎尸骨抛于荒岭，永世不得超生。可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风卷着他的袍袖，沙沙作响，像是雪楼跨越生死的无声哭诉。冥子晙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脆弱与悔恨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死寂的冷硬，比崖边的寒冰更甚：“我曾许诺给她一座城，一座比人间任何城池都繁华的城。可最后，是我亲手点燃火把，将那城烧得片瓦无存，连她的骨灰都被风吹散，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留下。”他转头，死死盯着自己被妖物牵制的手，声音里带着诡异的平静，“你说，我该死吗？”

“该死！”妖物脱口而出，随即又懊恼地补了句，语气里满是算计，“该死个屁！你若死了，我这残魂岂不是要一同消散？你得活着，还得活得好好的，助我寻回原神碎片。”

冥子晙刚要开口驳斥，忽然浑身一僵，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妖物借他的唇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惊弓之鸟的警惕：“隔墙有耳。方才的疯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泄了半分，咱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连残魂都留不下。”

话音落，冥子晙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邪魅的笑。那笑容极淡，却藏着刀光剑影与无尽算计。无人知晓，这笑是妖物操控的傀儡反应，还是他本心深处，早已与权欲同流合污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