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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附骨蔷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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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的附骨之刺,却也曾是生在别人心上的蔷薇。

1

加班一小时后,夏蔷收到黎昂的微信:“还没好?”

夏蔷从事编剧工作,一直相信文字是有脾气的。当一个问句结尾没跟语气词,就是在隐晦地表达发问人的不满。

“副导演突然提出几点修改要求,总编刚拉我们开完会。这就来了!”夏蔷回复完,又添上双手合十的抱歉表情。

“取号快叫到我们了,没时间接你,你打车过来吧。”

“周五下班高峰,叫不到车呀。”

影视公司位于城市连结郊区的立交桥入口,没有地铁,人潮汹涌。夏蔷孤岛似地立在街边,打车APP的呼叫信号呈水波状一圈圈扩散,像她发出却杳无回音的消息。

最后还是坐了人满为患的公交。

夏蔷不是挤公交的好手,一车乘客拉拉扯扯到了站,她被人推下车时衣角不幸勾住铁杆,几根毛线蔫蔫儿地垂落在夜风里,像吃剩的、冷却了的速食面条。才穿了两次,簇新簇新的,真是无妄之灾,今天分明是顶重要的日子。

可当她赶到熟悉的私房菜馆,里外已没了黎昂的身影。他的信息恰在此时送达:“医院临时手术,我帮你点了菜。”

老样子三菜一汤,是他俩的惯例。夏蔷不会做饭,好在黎昂下得厨房,他脱去白大褂换上围裙毫不违和,操刀利落,连眼神都有种端凝的美感,尤其烧得一道凤炖牡丹,汤头好,牛奶冻一样又香又稠,像极了窗外绵密的浓雾……可汤是热的,夜很冷。夏蔷伸手来回涂抹朦朦的窗,真奇怪,过往她瞧玻璃上的霜,总觉得像一朵朵尽态极妍的冰花,如今看去却只是无数个漂白过的、皲裂的疮。

圣诞刚过,昼间雨夹雪,缀满铜铃和彩灯的云杉披着雾凇,仿佛法国作家司汤达笔下结晶盐的珠宝树。那珠宝是尤加利叶乳白色的浆果,小朋友帽尖的亚克力红球,情人植绒盒子里的钻石,是任何发光发亮的事物,唯独不是她缠着透明鱼线的结婚戒指。

手机幻听似地嗡了两声,是阿良的来信。

阿良的文字永远比语音真实,夏蔷甚至能想象出他打字时拇指弯曲的弧度,是愤怒:“今天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他却忘记了。”

“他不是忘记,他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难道和你结婚的不是他?”文字在阿良手中锻成达摩克里斯之剑,迫不及待地要夏蔷也体会到危险,“你总是自己骗自己。”

她却将手机反扣,慢条斯理地搅起浓汤,顺时针波纹像太阳系星轨,她的思绪也逐渐晕眩。B小调弥撒演奏到第五段羔羊颂的时候,服务员好像为她添过蜂蜜水,又仿佛没有……暖黄木色竹编灯罩投出一圈幻境,她精神的幻境。光不是光是天使卷发的鹅金,水不是水是渴鹿切慕的小溪,瓷匙和陶碗碰撞的叮咚声响,是精灵在歌唱。

阿良错了,她不是骗自己,只是说出来也没人信。

现在的黎昂和从前的黎昂,并不是同一个人。

2

夏蔷自小就和旁人不大相同。

她似乎只是离开娘胎而没游出羊水,脸颊总呈现出某种浸泡过久的缺氧的白,连神情都漂浮着。无法与外人正常交流,寒战、发抖,口腔像含着乒乓球,陌生人身上的塑胶味令她几欲干呕。同院的男孩拿仿真蛇逗她,她忽地抽搐起来,忍住没吐,鼻血却飙了对方一身。救护车闻声而至,姑姑大受刺激,轻易不肯再让外人接近她。

从此夏蔷在国税大院形单影只。她的书包是童话书的书,药包的包,在学校更是异类。古怪,孤僻,自言自语,私人心理顾问请辞那天,夏蔷拖着一只耳缝漏出棉絮的兔八哥,从卧房门后探出半张脸:“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小孩?”

“谁说你糟糕?这样就挺好!”姑父蹲在她跟前,斟酌着唤她乳名“薇薇”,“上天并不总是公平的……”

“上天很公平呀。”夏蔷指着自己心口,“我少了一张嘴,却在这里多生了一只眼睛。”

姑父和姑姑戚戚然不作声了,她却笑起来:“就像爸爸妈妈跟我捉迷藏消失不见,但我知道,他们其实已经用另一种方法回到我身边。”

年年复复,大院肃穆如故。难得有喜事,同住五幢楼的阮家再娶新妇,是人人称赞的贤内助。姑姑带着夏蔷偶然碰见,热络寒暄,阮太太人漂亮也爱漂亮人,放下手袋就去牵夏蔷,她不肯,憋回家里才闷闷地说:“我还是喜欢以前的阮家阿姨。”

姑姑奇怪地问缘故,夏蔷答道:“她的长指甲一半红一半绿,像新皇后喂给白雪公主的毒苹果。”

她像是被困在童话里,出不去。姑姑只是无奈叹息。

凉风扫来中秋夜,博饼开场就被人抢了状元。闽南人中秋博饼有预测未来运气的含义在,夏蔷只掷出“一秀”,姑父却也乐呵呵地说家里要出秀才了。接下来骰子就该轮到阮冰,夏蔷却拗着不肯放手。

阮冰也是大院里不合群的孩子,但她的寂源自孤高和美丽。司仪催了几声她都不肯出列,阮太太蛮不好意思说孩子害臊,不如自己代劳。僵持推诿之中有人高声道:“怎么回事?她手上都是伤!”

站出来的是黎伯伯的儿子,就是他开场掷出状元,人也秀拔明亮,光源一样。众人循声看去,阮冰双手果真血痕斑斑,其间还零碎地嵌着墨绿脂块。阮太太惊叫一声捂住嘴,指甲的油彩哑光照得她活像一张人赃俱获的电影海报。

宴席散得潦草,反正大院的人嘴比铁门还牢。乍暖还寒时候,姑姑的语调也泛凉:“阮冰这姑娘也是太倔,这种事居然都不说。后妈当到这份上,我看老阮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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