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欲言又止:“老阮那个人……哪里舍得罚?”若阮父当真会因此惩罚年轻光鲜的妻子,当初就不会赶走阮冰憔悴的妈妈,不过是装聋作哑。
“会的,阮伯伯会罚的。”夏蔷忽然开口。
明明中秋夜,却是阴天无星也无月。她抬头又低下,声细如蚊呐:“他一定会没收阮阿姨除红色以外的所有指甲油。”十一岁,还这样小,却看透很多大人都不愿深思的东西。
中年夫妇蓦然顿足,终于发现有人尾随。这条路他似乎已经偷着跟过一千一万遍。博饼席上语出惊人的状元郎倒吸凉气,像小时候拿着仿真蛇接近那个女孩,害怕又欢喜。夏蔷没有防备地瞧回去,大意了,太危险。良久,良久过后她才恍悟。
难怪夜这么黑,原来月亮和星星搬了家,住进少年眼里。
3
起先夏蔷和黎昂是不相熟的。
她比他小三岁,姑父也比黎伯伯低三级。校里院外,总像两条平行线。
初二下学期姑父为夏蔷报了市少年宫的文学社,黎昂一进门眼睛就黏在角落。春日负暄,她却坐在背阴处,梳半长发,藕荷色绸带在右耳打了个结,打结像花,她就是花,光影聚成蝴蝶停在上面。
夏蔷真拿文学社当文学,捧书默读的时候很是有种清透的隐秀,人却总是反应慢半拍,连穿的羊羔毛衫也晚了一个季节。保温杯套的小熊笨拙地捂着耳朵,议论传到她耳畔已经屏蔽了大半,装作没听见。听不见。直到男生们突然叫起来:“是阮冰!”
“快快把牌收一下,阮冰来了。”
黎昂受人一记肘击,这才转过脸,很自在地朝阮冰一招手:“来啦?”
阮冰没应声,她穿玫瑰红波西米亚裙,单肩挎素描美人帆布袋,极力在视线中央不动声色,浅粉却悄然从天鹅颈涂染到耳根,像不慎露出扉页的日记。
这样好的年纪,总要做些冲动的事才不辜负,才算传奇。大家需要传奇。当初黎昂中秋博饼为阮冰发声,后来他常在五幢楼下晃,小石子定点投篮一样砸上阮家的窗。阮太太气急败坏地望出来,就见他装腔作势地抱臂大喊:“阿姨,我找阮冰借作业!”
明知他是故意,阮太太却无可奈何。楼上的夏蔷姑姑瞧见了,直夸黎昂是护花使者,是男子汉。他乐观勇敢,像初春破冰的太阳,接近满分的理综让他在高中几乎没有用武之地,所以选择在文学社风生水起。倒不是因为喜欢,这种从残酷社会统计学里脱颖而出的人做出什么选择未必因为喜欢,吸引他们的只有挑战。阮冰显然就像那个挑战。
有人注意到黎昂的心不在焉,顺着视线找到角落的答案:“不会吧?天哪!黎少爷换口味了?”
“就同一个院子的妹妹。”
“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滚你的。”
少年料峭的唇峰抿成一条线,压扁所有流言。后来他再没去敲阮家的窗。
本市传统重理轻文,来年省征文比赛夏蔷却获了金奖,整个少年宫都脸上有光,额外设了一个仪式。这是场秘密的加冕,只有加冕者感受不到惊喜。领导老师坐在前列,眼睛是一排放射灯,太亮,她的大脑失明了。
主持人谢完这个谢那个,又问:“我们夏同学这次是用少见的童话体裁参加比赛的哈,你认为自己获奖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什么原因?她只是写爸爸,写妈妈,写他们躲进鲜草和珍珠的仙境,河水化作圣光披一身。
窒闷,恐惧,台下整齐的皮鞋踏在地板,木砖间的黑线像衣服针脚缝紧她的嘴,可主持人的声音却又尖又亮,是拆线刀,割出她血一样的声音:“因为……因为人们大都喜欢逃避现实,不爱听真话。”
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伴随着不满的哼气。夏蔷垂下脑袋,好像说错话了,说了实话。怎么办。食指抠进虎口,羊入虎口,好痛,还是呼吸不畅,天旋地转。场面忽然混乱,有人叫喊、打急救电话,冷眼,窃窃私语……谁都避之不及,却有人向她奔来。
不行,不要靠近我——鼻血却还是溅出来。她真是又麻烦又脏,谁沾谁倒霉,要不怎么都说她克死父母?夏蔷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却文不对题:“你力气真大。”
抱着她的人跑得又快又稳,闻言眼睛微微地红了:“不够大,还不够。如果我的石子再高,再高一点,就能敲到你的窗台。”
不是塑胶是柔软的棉,有阳光沥过的香,少年的心跳快要撞出胸膛。T恤雪亮的白,医用被褥的白……是消毒水不是河水……八年前,穷途末路的诗人父亲抱着她和妈妈从吊桥一跃而下,水草如蛇缠住双脚,胸口压着巨石,太阳穴扎进巨石磨成的针,疼得欲哭不能。呼救也成了血色的珍珠气泡,连最后一点生机都慢慢破掉。
那时她就是在医院醒来,醒来只剩下她。凭什么?很害怕,对不起。素未谋面的姑姑刚下飞机,旅行箱的把手还粘着行李托运单,条形码单子折成绳索的形状,窒息的形状。她又开始吐。口很渴,怕水却想喝水,说不出。姑姑抱住她嚎啕大哭,姑父小心翼翼地向医生打探抑郁会不会遗传。
夏蔷睁眼,情景重现,姑姑好像又哭了,姑父在和什么人轻声说着话。
“应该的叔叔,不用谢……一点都不麻烦!真的吗?我当然可以啊。”
出院当天,姑姑已将她的房间重新收拾粉刷,与文学社相关的一切不复存在。除了黎昂。他手捧蛋糕,上头是淡奶油雕筑的城堡。城堡里没有公主,他却是枕戈待旦的骑士。姑父在一旁眯着眼笑。
夏蔷这才知道那天自己晕倒,直到医院都没松开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