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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松之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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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却说:“我给你提供证据,事成之后酬金分我一半怎样?”

松晔呛得脸都青了。她笑吟吟地打量他,仿佛恶作剧得逞,却也蛮识趣地揭过此事不提。

等她慢悠悠地卸完妆,从浴室出来时已换上不过膝的睡裙。松晔立刻从沙发里弹起来。她却伸出食指点在他浆得发硬的衬衫上:“行了,都是饮食男女,装什么圣明?你救我,我谢你,天经地义。”

灌足黄汤,又落了水,胃绞痛来得才是天经地义。那点在松晔胸口的指尖忽然电钻似地抖起来,像要旋进人的心里去。松晔喉头一阵发紧,终于反握住她手心。

她醒来是次日黄昏,沾了酒吐秽物的床前毯已被清理,静静挥发着洗衣凝珠微潮的香。毯子四角压着块方桌,上头摆着几件白瓷餐具,分别盛着柠檬泡菜、蛋丁杂拌和芹菜条,没有她讨厌的鱼类,全是最清爽的下粥良配。

松晔站在流理台前,往刚买的保温壶里倒熬好的山药排骨粥,稠稠的香雾虚化了他的轮廓,却仍见稳妥、细心,像乔木一样,从根子里散发着厚重和安宁。

他洗净手,接了个电话,匆忙捡起外套往外走。隔着窄窄的门缝,她忽然叫住他:“松晔。祁松晔。”

那嗓音棉花一样软,却藏着钩子,勾得他掩在外套下的手指微微蜷起来。

“真好,你还是那个样子。”她说。

“但是很可惜,我也还是那个样子。”

3

暮港虽然带个港字,却只是盛城辖下的一个小海镇。

80年代初,投资商们乘着东风热火朝天地涌来开发,后来一朝资金断链,只留下大片烂尾残局。暮港人美梦破碎,该怎么穷还怎么穷,却开始穷得浮躁和不甘心。

松晔初中毕业那年镇里只剩了两所学校,一所是位于老南街的中专,是问题少年的集中营。另一所高中则幸运地得到慈善家的投资,靠近北边新区又临海,是好学生们跨出泥潭的港湾。松晔一直是港湾中的宠儿。

两校相距甚远,但祁母还是时常在自家粥铺门前张望,生怕松晔从另一条路回来。

“那些伢子没人管,把乖学生拐到老南街抢零用钱,坏得很。你每天放学回来那么晚……”母亲唠唠叨叨地抹着围裙,伸手要接松晔的书包。他高出一大截的身子轻轻避过,转手收了客人吃剩的碗筷,在水槽里码得整整齐齐。

隔壁老板娘羡慕得要命:“祁妈妈,听说这次松晔又拿了全额助学金哦!和老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聪明安静又能干,真是前世积德嘛。”

祁母既骄傲又惶恐:“哎呀这孩子,我都说了不让他沾手,就是不听!明年就高考了,这要耽误了学习,我怎么和他爸爸交代?”

松晔熟练地刷着碗,蒸腾起来的洗洁精碱性泡沫却泛着酸,能腌眼睛。

祁父生前是暮港镇里的好人,老好人,不爱说话,做的却比谁都多。祁母爱提,邻里街坊也爱,总说他曾给多少镇民主持公道,也敢跟不讲理的恶人讨说法。松晔却并不爱听,因为这些话的结尾通常会伴随一声盖棺定论的叹息,好人不长命。

可是生命的长短是由时间决定吗?

从前每年除夕,父亲都会将松晔抱上肩头去看海上烟花。父亲生得高大,却还要抻臂将他举得再高些。那么高,却那么稳,星辰都仿佛触手可摘。那一刻足够久,那一刻就叫永恒。

同样是孤儿寡母,另一对的境地却大不相同了。

深夜的街道熙熙攘攘地喧哗起来。大家见怪不怪,不看才怪。披头散发的中年妇人举着生锈的鱼鳞刨追打女儿,用地方话凄厉地喊她的名字:“艾窈,艾窈!”听起来像哎哟,哎哟,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种市侩的疼痛和热闹。

松晔霍然站起,却被母亲拦住。少女赤着足,噔噔跑得飞快,一不留神就无影无踪。妇人坐在地上蹬腿哭到力竭,这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卤素灯辐射不到的路边,大叶蚁塔后头慢慢挪出一段纤影。腿脚早被叮咬到麻木,始作俑者却还在她头顶嗡嗡地转。苍蝇是小镇燃烧过后的灰烬。她没有挥手,反正赶不走。

松晔放下写作业的笔,祁母看到那焦躁凌乱的字迹,再次低声呵斥:“不准出去!”自己却拿了纸碗,将没卖完的白粥倒进去。端出店门前又止步,拿筷子往玻璃罐里夹出一片沙湾牛乳添进粥里。

艾窈喝得狼吞虎咽。

店铺打了烊,松晔发现艾窈仍站在门前,拧着手不肯走。黑雪纺箍着少女瘦孱孱的肢体,两肩被变形的晾衣架撑出尖角,看上去好似生了对发育不良的恶魔翅膀。

路灯早就熄了,但她眼里还有不可名状的光,像盛满天使挥棒散落的金粉,闪得人心都亮起来。

祁母如临大敌地挥了挥手:“不用谢了丫头,赶紧回家去吧。”

“还有吗?”艾窈讷讷地问。

不提祁母,连松晔都愣住了。

“粥……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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