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艾窈的妈妈曾是暮港的名人。
渔家的女儿,远近闻名的一枝花。自小千娇百宠,家人带她出海,却不舍得让她做活。她百般聊赖,不是入水嬉戏便是坐在船舷唱歌,声音和人一样美。
那时靡靡之音刚解禁,街头翻录的磁带终日不绝地播放不连贯的情歌,都不比她唱一首邓丽君的《南海姑娘》,唱成了暮港的一道风景,唱成了她自己。
——她在轻叹,叹那无情郎,想到泪汪汪,湿了红色纱笼白衣裳。
——年纪轻轻只十六半,旧梦失去有新侣作伴。
那也正是暮港的黄金时期,自建房拆了起高楼,连锁超市取代泛着腥臭的菜场,连渔船也充气似地膨胀成游艇。她却像永远停在了她的十六半,失去旧梦,再无新伴。
因为她从来不肯将艾窈当成一个伴。
自从女儿意外住进她的肚子,她就和自己的血肉结了仇。何况女儿越长越像她,像极了,几乎让孩子父亲在基因方面毫无参与感。人们可以随意猜测那个男人是谁,谁都可能是孩子父亲。而真正应该负责的人却借着法不责众的便利,逃得无影无踪。
这种事在暮港并不稀奇,但一对漂亮母女最能传出流言。艾窈从小在流言里长大,到处认爸。她从不因诽谤低头,她就是诽谤本身。有些人在身体上讨不到便宜,嘴上也行,却往往被她反将一军。
天未亮,镇里人忙着开摊洗菜,嘴也被厨刀切得碎碎的:“昨天艾窈管老李叫爹,气得老李媳妇砸了半条街。”
“吴三也被她骗走好几条裙子,小小年纪不检点,将来还不比她妈妈厉害!”
“嘘——老祁活着的时候就总帮衬她们母女,逢年过节还带上儿子,走得很近……无缘无故的。你们说会不会……哎哟松晔,这么早出门上学啊?”
回答他们的是一排酱油壶的碎裂声。白瓷黑汁噼啪乱溅,人性涂绘一地。
大人们漫不经心的调侃,传到孩子的群体就是赤裸的恶意,反正童言无忌。初三那年,班级学委揉搓着试卷,故意大声问:“艾窈,抄来的高分不好意思见家长,签名是你自己乱签的吧!要不然你爸的名字为什么每次都不一样?”
同学们夸张地大笑。其实那个年纪并不能洞悉什么事情,但人类天生恐惧孤独却喜欢孤立。孩子是成人隐晦的传声筒,阴暗面的放大镜,存在即合理。
松晔手背上的青筋根雕似地鼓动起来,艾窈抢先一步抽回那腌菜似的薄纸,冷冷一笑:“是啊,小心下次签的就是你爸爸。”
那天的事闹得很凶。
事其实是小事,怨却是积怨。学委捞着胳膊大声嚎啕,他父母领着人从街道办赶来闹,年级段长和书记抢着将松晔往身后推。同学们统一口径,都说是艾窈先动的手。否则怎么解释她身上一点伤都没受?
这事的处分直接导致艾窈被高中拒收。六月的雨急急如箭,她立在学校公告栏前,背影被扎了个千疮百孔,痛得浑身都在抖。谁都咬定她不在意,谁都不在意她也会哭。
背后递来一把伞,闪电倏然劈过如白炽,映亮俊秀少年青紫斑斓的眉骨,以及那双被愤怒愧疚染红的眼睛:“他先动的手,我把他打到脱臼。无论怎么看,该受处分的都不是你。”
真是高分低能的大男孩,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艾窈扬起湿润的笑脸:“祁松晔,木头成精了吗?你怎么这么傻啊!”
她想触碰他的伤口,半途却又将手收回。松晔是祁父亲自教的身手,一个人能挑一帮,学委根本连他半根毫毛都没碰着,他脸上淤青一定是祁母气急之时失手挥下。
于是她的笑意冷却,直到嘴角凝结成一个下沉的弧度:“你可别多管闲事了。”
5
十五岁的艾窈成了暮港的新名人。
她是父母眼中最标准的反面教材,是暮港那段失败混乱的发展期留下的印证。大家唾弃她又需要她,将她当成标本却不肯挂在家里。可就算将艾窈赶到街上,赶进人海,她也能被一眼看到。同龄女生梳刘海编小辫,她却只扎最简单的高马尾,将额头整个露出,很像《天国的阶梯》时期的金泰希,反派的脸,偏偏有咄咄逼人的明媚。眼帘再暗,遮不住春光。
从前的流言长出完整的肢干,开始对她动手动脚。她唱歌跑调,不会游水,拒绝海鲜,极力摆脱母亲的影子,却活得更像母亲本来的样子。中专的男学生对她趋之若鹜,懒汉们油腻地吹口哨,公然评判她和母亲在白天或黑夜的异同。谁都笃信她会重复母亲命运的轨迹,即便有了偏离,人们也会喊着让她回到原路上去。
就像暮港两所学校的南北歧路,走了一条,就休想走另一条。
祁母总担心松晔某天会从另一条路放学回来,但其实自上高中的第一天起,松晔就踏上了他们口中的歧路。
高中有晚自修,中专也有。一个修学业,一个修人情。老南街的夜市沸反盈天,垃圾堆旁就是小吃街。饮食男女勾肩调笑,芙蓉王从一张嘴抽进另一张,年华就咬断在那线红色烟火里。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接吻。猛火起灶烧沸大锅水,愁雾不知又模糊了谁不可复追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