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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松之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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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晔每晚都坐在老南街最盛的路灯下自习。艾窈再也不是独来独往,总有相同或不同的人等在中专校门前,等她去做可说或不可说的事。每当他们闹哄哄的一干人走远了,松晔才收起参考书,彗星尾巴似地跟在后头。他为她亮着身后路。

艾窈始终没发觉,直到骚扰她的混混再没出现。

那些人很早就注意到了人群之后的尾巴,存了促狭心思,某次将松晔堵进一座不洋不土的烂尾楼里。这种建筑暮港到处都是。所以他们撑架势的台词都是现成的:折在这种地方,等你爸找到你,尸骨都寒了。

像是怕得发抖,黑暗中少年的喘息渐次明晰。而当他们用最下流的词汇描述艾窈和她妈妈,那喘气陡然沉重起来。那些人放声大笑,将尚未熄灭的烟头扔进松晔校服的兜帽。乖伢子,好学生,乔木似地长得真好,最适合一把烧掉,安安静静地做养料。

但凡他们稍微打听打听祁父生前当警察的实绩,这时想跑还来得及。松晔不是能打,而是相当能打。他以一挑四,一战成名,想低调都不行,何况艾窈向来聪明。

祁母有着严重的腰肌劳损,周末都被松晔强留在家中休息。只有两个人的粥铺,艾窈的声音又高又亮,像要吓跑谁似的。话是玩笑话,脸却红起来:“祁松晔,想和我一起,直说啊!这样全暮港的男生都羡慕你,女生都嫉妒我。不好吗?”

两人算是一道长大,可艾窈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比松晔十辈子都多。闻言松晔依旧默默的,只是低头煲着粥,心也成了炖罐,里头盛满了不可言说的心事。她随意一句话都像添料加火,细细煨出一碗温柔。

年少时的隐晦心事,原本就不必说出来的。

说出来就破灭了。

6

高二那年除夕,他们一起去看了海上烟花。

最好的视野在海蚀地貌最高的那块岩石,澎湃潮汐经久不息地冲刷石壁,处处湿滑难立,堆在鞋边的几瓶冰啤咕噜噜地朝下滚,但他们站得极稳。

“第一次看烟花就是祁叔叔带我来的,他肩头坐着你,手上牵着我。我在看你,你却在看烟火。那时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艾窈将手肘支在膝盖上,一派没脸没皮,“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敢看天,你不敢看我。”

“从前坏了良心的人说,祁叔叔就是我爸爸。我心想那才好呢,那多好啊!原来坏了良心的人是我自己。”

“松晔,你真好。可是谁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她淡粉色的颊近在咫尺,嘴唇也微微嘟起。松晔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从母亲的惨痛经历里学会了有恩必偿,斤斤计较。却不肯信世上仍有一种情意,叫做我对你好,不要回报。

他于毫厘之间制住她的肩,她吻了个空的同时,一朵烟花轰然爆破在天际。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并破灭了。

自那以后两人不再见面,他却依旧每晚跟在她后头,一前一后地踏遍春秋。

入冬后的某个清晨,一辆宝蓝色的轿车停在中专校门前,当地人只在广告上见过那种长着小翅膀的车标。西装革履的司机彬彬有礼地打开后车门,艾窈在老南街的窃窃私语里低头钻了进去。

她在当天夜里被全须全尾地送回,却被母亲的鱼鳞刨打得满身是伤。夜半时分她从大叶蚁塔后钻出来,靠祁母的牛乳白粥勉强填了肚子,虽然开口再要一碗很不要脸,但她付了钱。

她被打了,很饿。却没忘记妈妈打她,也很饿。可是艾妈妈却不肯喝女儿捧回来的热粥,反手就泼了她一身。

“等了一辈子,自作自受!如果我没有生下你……我为什么要生下你!”

艾妈妈在那年冬至去世,而后艾窈便被那辆轿车接走。

镇里的人都说看吧,看吧,艾窈就是比她妈妈厉害,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她傍上的大款在盛城的产业比全暮港人的积蓄还多,还是个慈善家。啊对了,镇上的高中也多亏那个男人的投资才出了那么多大学生,为了感谢他,家长会正商量着给学校重新命名呢。

新校名剪彩的当天,松晔作为学生代表递上金剪,集体照里只有他没有笑。他看着金底红字的校匾,像看金子上的血,仿佛有一万只苍蝇在耳边肆虐。

建鸣中学。

昔日南海姑娘的无情郎,今朝刊在报上的名人。

建鸣集团的总裁,路建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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