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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酒心柠檬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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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遐龄刚上小学那年还调皮机灵得不像话,东摸摸西翻翻,就翻到姐姐望龄屋里去,发现了姐姐的秘密。

姐姐比遐龄大九岁,生来就好看,越大越漂亮。去烟酒铺买爸爸抽的软中华,来回才二十几米路,都有男人冲她吹口哨。但望龄之美更在一段云淡风轻的态度,她朝街边点头笑笑,反而叫对方羞愧起来。

望龄就连发梢都是艳,都瑰丽,可这样好的头发,偏偏全是假的。遐龄跑到厨房问原因,妈妈扔下锅铲,连忙捂住她的嘴:“小点声,别让你姐姐听见。”姐姐当然听不见,抽油烟机那么鼓噪地吸噬着辣油的雾,可妈妈的眼睛还是熏红了。

遐龄将假发片放回姐姐床底,晚上一家人吃饭,望龄难得留意到妹妹,问爸妈怎么还不带她去剪头发,刘海遮住眼帘会影响视力。听到头发两字,妈妈像吞下一颗哑火的炸弹,以为望龄察觉出了什么。而遐龄只知撒娇:“那我要大姐姐给我剪!”

爸爸猛拍遐龄的椅背,吓得她一口饭呛在喉咙里,要哭不哭地发出虚弱的嘤咛。妈妈忙将遐龄抱走,小女孩泪眼朦胧地扭头去看姐姐,望龄也在看妹妹,眼底浮现的却是伤怀、冷淡,以及微妙的厌倦。

那晚妈妈再次对遐龄说,姐姐已经很累了,不要去烦她。遐龄撇撇嘴,把泪咽下去,一对深深的酒窝浮起来:“知道啦。”妈妈说着遐龄很乖,目光却飘升上去,一块天花板,上头隔着姐姐望龄。

尚在泛灵心理作祟的幼儿期,遐龄就知道姐姐是家里唯一的上帝。上帝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越神秘才越引人皈依。所以姐姐一个眼神,爸妈便知要往哪里去,姐姐不高兴,全家都要下雨。可这个家只是上帝在凡间的应许之地,每过一段时间姐姐就要去到天堂,那里有白衣天使迎接她。天使用云朵捏出软床,星月磨成晶体糅合其间,这样姐姐睡着了也有光。那片光会净化姐姐的身体,令她重返人间后可以短暂抵御尘烟的侵袭。

那时遐龄太小,还无法用言语形容,遂将医院化疗的过程画了下来。幼儿园老师震惊于她的想象力,可夸奖传到爸妈耳中,家中的彩笔就都消失了。

有时候大人比孩子还幼稚,爸妈这样掩耳盗铃,好像就能藏住遐龄的宿慧和早熟,藏住家里所有伤痛,藏住望龄发作时断断续续漏进遐龄耳朵的那句:“我都这样了……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还要生下她!”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望龄罹患上了急性白血病,爸妈才决定生二胎。是遐龄的脐带血给望龄续了命。可即便这样,姐姐依旧怨恨妹妹挤占了家中资源,哪怕遐龄获得的关注从来少得可怜。

爸妈会因为没有给望龄一副健康的身体而难过,却不会因为没有给遐龄相当的爱而抱愧。家里仿佛从来就只有一个女儿。唯独一次,姐姐又送进急诊,医生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爸妈在医院守了几天才想起年幼的遐龄还独自关在家中,那时他们精疲力竭,忍着泪对遐龄说:“等一等,你再等一等。”

等什么,等姐姐注定不长的生命再短一些吗?她怎么忍心。

而人生任何阶段的亏欠,也终究无法用另一阶段去弥补。于是父母终年忧愁,女孩日愈沉默。他们一家人就像闷在坚实的果壳里,总以为没熟,等到坚壳裂缝却又早已熟过了,聊以等待的唯有缓慢地腐烂而已。

2

亲姐妹做造血干细胞配型,母体怀胎五月即可取脐带血化验。大约是遐龄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被捅过一针,脐带破了,她和妈妈与生俱来的联系才淡了。爸爸更是始终缺位。他是机务段忙前忙后的一把手,某天坐回饭桌才想起自己还是位家长:“遐龄,听老靳说,你和琴子吵架了?”

爸爸与同事老靳互为邻里,靳叔叔的女儿琴子是遐龄唯一的玩伴,俩人同为家中次女,条件相当,套入同样的公式却得出截然不同的结果。琴子单纯烂漫,近似无菌的环境甚至可以保证她永远如此。是她给了遐龄这些年说“谁讲我没朋友”的底气,遐龄则不厌其烦地给她讲题。琴子总也学不会,却也总说:“小酒窝,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聪明谈不上,她只是远比其他人细心敏感。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快食铺,琴子拉着遐龄去尝鲜,噘着嘴嘟哝:“咦?滑蛋鸡肉饭为什么叫亲子便当呀……哦,明白了,一定是妈妈最常给孩子做的爱心便当哦!”

豆蔻梢头的女孩,就算有点矫情姿态也是在给岁月添彩。遐龄却被这份天真刺痛,说话更像针灸了满嘴:“亲子便当的鸡肉是母鸡,滑蛋是小鸡。妈妈和孩子齐齐整整,一家人全在碗里呢。”

琴子当场吓哭。话头由靳叔叔递到爸爸这里,情节又重了三分。爸爸提议登门道歉,遐龄断然拒绝:“我只是说了实话,是琴子承受能力太差。”

“你再这样乖僻下去,往后谁还会喜欢你?”

“过去也没人喜欢我啊。”

望龄放下筷子,事不关己地看向窗外。妈妈赶忙打圆场:“吃饭呢,说这些有的没的!”一筷子胡乱夹过来,遐龄怫然变色:“我不吃姜!”

定期化疗让姐姐容颜憔悴,妈妈后来总会在菜品里放几片红姜,生姜温中解毒,红色活血,哪怕只是稍稍滋润望龄苍白的嘴唇,也算功德一件。但遐龄天生对姜味反应很大,光是闻到就想吐,像被人一拳结结实实打在后颈窝。这或许和她过分丰富的想象力有关,幼儿期的遐龄就常说枫叶堆好像篝火,碰了会烧手;小提琴的琴弓演奏起来好痛,能不能多抹一点松油?爸妈认定她是心理作怪,毕竟在长女切实的病痛面前,次女的妄想症显得那样无足轻重。这天面对全家会审,遐龄终于忍不住回嘴:“大姐姐也从来不肯吃葱吃蒜啊。”

“那能一样吗!”

不一样,她和姐姐就是不一样。流行儿歌怎么唱——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阿嘻阿嘻哈哈在笑他——姐姐天生就是娇美的黄鹂,遐龄却像笨拙的蜗牛,只能用力往上爬。可无论她取得什么成绩,拿过多少奖,爸妈看过就忘,心思还是放在姐姐身上。

就连在学校,老师们也常说:“名字只差一个字,你是莫望龄的妹妹?长得倒是不怎么像呢。”只有这回期中考结束,新接手的语文班主任是个例外。他录完成绩,对着第一名颇为感慨:“遐龄遐龄,仰祝遐龄,以知命为遐龄。莫同学,爸妈很爱你,盼望你健康长寿呢。”

这不说还好,说了遐龄才意识到爸妈不过是把他们的亏心转嫁给区区一个名字,浑忘了自己姓莫,否定意义的莫。但她不敢难过,无法质问,自习课上做语文练习卷,正面印着陆游的《钗头凤》,结尾句也写:莫,莫,莫。

罢了,罢了,罢了。

将卷子翻过一面,笔尖又停在修改病句的题前:他经常看到姐姐妹妹一个人坐在公园画画——答案很明显,姐姐和妹妹只能留一个。

原来越想忘记,隐喻就越是处处渗进生活里。遐龄胸臆冰凉,漠然地想,姐姐消失掉就好了。提笔写删除号,先是一个圈,再画一条猪尾巴,笔尖旋转的时候像把自己的人生也甩出去了。可定睛再看,被删除的两字却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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