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办法。姐姐可以不爱她,但她没法不爱姐姐。
遐龄仰起脸,夏季课堂酷暑难忍,要是教室顶扇掉下来把全世界都卷走该多好啊。老师走过来问怎么了,她抹掉颊上的水珠:“太热了。”可再热,汗水也不该从眼角流出,只能另找借口掩盖,“这次期中考没考好。”
这句优等生式经典语录引得同学们放学后都围过来:“去逛精品店吧?老板说挂脖小电扇今天到货呢。”琴子被大家拉走前,暗暗瞧了同桌遐龄一眼。女生翻着白眼催她,“走啦走啦,人家堂堂第一才不稀罕和我们混。”
这句话倒是有来头的。期中数学考试临时更改最后两道大题的条件代数,有的考场通知到了,有的没有。消息公布后所有倒霉的学生嚎啕大哭,遐龄却只是麻木。这种借由哭闹来转移受害心态的行为,她从六岁起就不再做了。于是数学老师拿她作例:“人家莫遐龄年年第一都没哭,你们这些差生躁不躁得慌?”
遐龄早已习惯了独自回家,可家中又是另一处战场。好在社区电缆烧坏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榕树下写作业。西南小城群山环抱,盛夏蚊子最毒,遐龄汗出如浆,被咬得惨不忍睹,流浪狗儿凑近了又避开。不久后却有流风袭来,仿佛清凉的回雪兜头浇下。她回过身,眼眶立时就湿透了。
靳家哥哥赠檀刚从大学放暑假回来,正举着一台小风扇对着遐龄吹,又把它挂到了遐龄的脖子上:“琴子说最近女生间很流行这个,希望你也喜欢。”
岂止是喜欢。遐龄鼻头发酸,赠檀将运动背包换了个肩头,很关切地问她怎么哭了。遐龄本来想说天气太热,一转念又说:“作业太难了,我不会做。”
赠檀信以为真,弯下腰来给她看题。遐龄怕身上汗味熏到他,一再后仰,反而撞上那染有银杏清香的胸膛,脸色遂更加潮红了。
她明白自己为何脸红,就像明白赠檀为何忽然变得紧张无措一样。扭头看向社区门口,望龄正拎着几袋水果和礼盒站在那里,美得略显枯寂,像一朵将谢未谢的夕颜花。
3
大包小包的礼物是望龄现任男友送的。
既说现任,便有前任,前前任。姐姐谈过多少次恋爱,遐龄数都数不清,那时她也偷偷地看青春小言,看不过瘾还自己写,写主角少女时期万人迷,总觉得悬浮,失于真实,但念及薛蟠见到十三四岁的黛玉就酥倒当场,便又可以联想了。再说姐姐就是如此。
从前望龄是一个也瞧不上的,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她放下架子,接纳了众星捧月的现实。爸妈劝都不敢劝,只是担心她受欺负,可最先受到欺负的明明是遐龄。年幼的遐龄对姐姐还存有异乎寻常的崇拜感和保护欲,小孩家耳根子软,淘气的男生故意同她说:“你姐姐在和流氓谈恋爱!”遐龄二话不说就和人打起来,被抓得满脸花也绝口不提原因。她曾经那么虔诚地守护姐姐的名誉和秘密,而今想来都寒心。
妈妈抚着姐姐带回的绛紫色烫金补品盒,犹豫着问能不能退回去。望龄不以为意地刷着手机:“几千块的小玩意,既然送了就收下吧。”
爸爸摘下老花镜,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客厅电视信号丢失,闪出雪花屏,遐龄的四肢也跟着一阵阵发麻。
姐姐的现男友在这座城里很出名,不好的名。没有正经工作,手里却有大把雪花银,是被上头紧盯的街头才俊。望龄念完高职就不肯再念书,说什么养病,不过就是荒废光阴。姐姐已然是街坊四邻那里变坏、荒唐和糟蹋的代名词。
“这些益脑营养品我和你爸用不着,其实是买给遐龄吃的吧?她隔三差五就比赛啊、考试的。我就说嘛,你们姐妹连着心呢!”妈妈笑着说。
“我不想吃。”
望龄冷笑:“我也没说要给呢。”
爸妈毫无底线的纵容和爱,却养出了姐姐愈发高高在上的气焰。遐龄不由得争锋相对起来:“谁稀罕你的东西,你要和不三不四的人住在外边,就别回家啊!免得爸妈抬不起头,我在学校也丢脸!生病就了不起吗?我宁可生病的是我……”未说完脸上便狠狠挨了一巴掌。
望龄颧骨通红,两腮抖动,她从未如此失态过。爸爸第一次对姐姐沉下脸:“你怎么可以打妹妹?妹妹从小为你牺牲多少,你不知道吗!”望龄却一拂手,又袅袅娜娜地上楼去了。
妈妈抹去眼泪,轻抚遐龄的脸:“疼吗?遐龄,对不起啊。你姐姐……你姐姐她从前其实很懂事的。”
“从前是什么时候?是我出生以前吗?”
爸妈哑然。
人确实不能太聪明,什么都看透只会伤了自己。
傍晚遐龄顶着半片浮肿的红颊,一个人坐在榕树下吃锤子棒冰。靳家兄妹从补习班回来,琴子叽叽喳喳地跳着和哥哥说话,看到遐龄后猛然停住,犹豫着要不要过来问问情况。赠檀让她先回家,自己则急急地坐到了遐龄身边:“怎么回事?莫伯伯打的?”
遐龄摇头,倒是笑了:“你猜呀?”
赠檀立时明白过来,哽住片刻才说:“虽然我没有资格,但还是想代替望龄同你说一声对不起。”
未化的冰花黏住嘴唇,遐龄被雪糕撕下一块皮,痛得钻心。她真想问赠檀一句,能不能别再暗恋姐姐了,她甚至比你大四岁半。
可是不能,不能问。因为比赠檀小四岁半的遐龄,同样戒不掉这份不知所起、力所不逮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