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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酒心柠檬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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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真可惜,您还这样年轻。”

“写作是一项复述记忆的工作,而我值得书写的记忆已经写完。”

“书评人一致认为,您所写的主人公身上都存在另一重相似的影子,就像卡夫卡笔下逃不脱的父亲。或许您也有一位孪生姐妹?”

“不,”她微笑起来,口吻笃定,“我是独生女。”

往事太短了,短到遐龄已经把过去全部写完。往事也太长,长到后来遐龄甚至记不起姐姐的模样。就像电影里的赫敏抱着赴死决心离家之前,举起魔杖消除了父母脑中有关她的所有记忆。从前挂在电视上的四人全家福如今是一家三口的笑脸,爸妈再也没提过姐姐,连邻里也渐渐改称莫家从来就只有一个女儿。

但也有时候,家中上上下下,这里那里,一些细碎的针尖漂浮于空气,不重不轻地扎着人的神经。比如空置的卧室,衣柜里某件不合尺寸的裙子,甚至于搁在电暖炉上褪成水红色的营养礼盒。遐龄抠开口服液的铝盖,长出棱角的塑料吸管戳进硅胶膜,过期腐败的滋味,顺着咽喉灌进心底。

转身面对镜子,陌生得像另一个人。遐龄只得默念赫敏的咒语:“Obliviate(一忘皆空)。”

后来她写得越多,就越是进入迷幻的神海,会不会,会不会从来没有姐姐这个人存在?她只是在精神世界里臆造出了又一重人格。也许当想象足够细致,就能迈入真实。

何况身边无人可以佐证这个想法。长辈自是不愿说,赠檀工作远调,学弟也很早就提出了分手。直到这一年琴子结婚,在电话里闪烁其词地问遐龄能不能给她当伴娘。

琴子向来人缘好,讲来怎么也轮不到遐龄。儿时不懂事,说了过分的话,却从来没给朋友台阶下,遐龄百感交集,没来得及答应,琴子便用一声“哼”掩饰心慌:“小酒窝,不要以为你现在是个作家就可以有架子,如果望龄姐还……”

琴子及时收声。遐龄张了张嘴,良久才发出声音:“如果大姐姐还在么……”

“虽然不知道望龄姐后来为什么变了,但我总是记得,小时候她对我和哥哥很好很好。”

很好么?遐龄苦笑,姐姐可以待所有人好,偏偏除了自己。

在琴子的婚礼上,遐龄再次遇见了赠檀。他的眼角已长出细纹,人却还是清俊,还是单身,和宾客握手时彬彬有礼,看到遐龄却微微发愣,然后给了她一个拥抱。

遐龄心如明镜,知道赠檀的愣怔缘何,席间便问:“这些年,你有找过大姐姐吗?”

“有,两次,她离开澳门之后我们就没联系了。”赠檀的笑容没有遗憾,但他光是坐在那里,就像一场盛大的遗憾,“不知有没人说过,你越来越像你姐姐。”

“我就当是在夸我了。”

“从小到大,望龄其实过得不容易。”

“那我容易吗?”遐龄叹了又笑,也知道他夹在中间很难,“琴子婚礼呢,不说这些有的没的。”

赠檀跟着她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宴后合影,遐龄接住了琴子丢过来的捧花,赠檀跟着宾客抬手鼓掌,也无私赤诚地祝福她。

缘分捉摸不定,谁都无法责怪谁的心。

那就这样吧,遐龄告诉自己。

7

一年后,遐龄和婚礼上认识的伴郎结婚。又一年,琴子生女,带着父母随丈夫去了广州,而赠檀调去了更远的驻地。

时间让一切改头换面,连社区也换上新的工作人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敲门的时候有些拘谨。遐龄隔着铁门与他问候了几句,对方话中多有停顿,她迟疑着一偏头,这才看到他身后拿着讣告的民警,脚底忽然发软,眼底也涌起强烈泪意,将讣告上的姓名虚化成模糊的影,看不清。

“那个……请节哀。”对方犹豫再三,却也只能这样说。

遐龄这才知道,原来姐姐的订婚早也告吹,她离开澳门后曾旅居潮汕、柳州,最后才在离家并不远的荔浦安居,直到几日前病逝。遐龄斟酌着措辞告知家人,妈妈听毕背影一僵,又继续埋头炒菜,而爸爸只是摇着头叹造化。一家人无声吃完饭,关上门都痛哭了几场。

哭过了,去到荔浦送走姐姐,生活还要继续。

丈夫提议陪遐龄去一趟姐姐住过的地方,她又怕又想,还是同意了。

姐姐后来租住在荔浦市郊的城乡部,高速不过半小时车程。房东给小夫妻俩开门,态度不忿:“临走前痛啊痛的,痛成那样都还硬说自己没有家人。我一个外人都看不过去,你们怎么忍心的啊?”扔下钥匙,房东努努嘴,“屋里什么都没动过,快点看,收拾完赶紧走,别耽误我租给下一位房客。”

遐龄低声道谢。

病人不管怎么清理,身上也会有一股特殊的气味,但姐姐从来没有,她爱干净,屋内清简整齐,可就是太整齐了,搜寻遗物反而不容易。遐龄碰都不敢碰。丈夫却没有心理负担,东摸摸西翻翻,就翻到姐姐床底去,发现了姐姐的秘密。

“这些奖状,荣誉证书……遐龄,怎么都是你的东西?还有一张语文试卷呢,有道题圈了出来:他经常看到姐姐妹妹一个人坐在公园里画画。好奇怪,做卷子的人先是把‘妹妹’的删除号划掉,转头又把‘姐姐’删了,多此一举嘛。要我说,把‘一个人’三字删掉不就好了?姐姐妹妹坐在公园画画,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多好……遐龄,遐龄,你怎么了?”

“出去!你先出去好不好?”她脸色惨白。

“好好,我出去,出去,有事叫我一声啊!”

室内隔绝成了孤独静谧的空间,遐龄无力地坐到床前。许多事其实她早有所料,只是当时、现在、未来都无法可解,最有魄力的或许是最柔弱的姐姐,她替所有人作了决断。

遗物盒里还有一捆彩色铅笔,遐龄认出是六岁时被爸妈藏起来的那套。另外就剩一本陈旧的日记,她鼓起勇气翻开页面,然而空空如也。

日记内页非常薄,中轴装订线参差不齐地吐着奇形怪状的纸齿,显然姐姐曾经写过很多,最后却全盘撕毁。无论忏悔、剖白还是苦衷,她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遐龄谈不上聪明,却远比任何人都要敏感和细心。拿起彩铅,在日记最初的空白页面朝着同一方向轻轻涂擦,姐姐曾写在最后一页的笔印,就这样在斑斓的色块里逐字浮现。

毕生的想象力在此刻通灵,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如入多维幻境,重叠交替着过往的每一寸光景。涂抹纸页的遐龄变成了逐帧剪辑的慢动作,而她身边是刚搬进这间房,匆匆扫洒的姐姐,是坐在桌前翻书写字的姐姐,病痛发作时咬碎毛巾卷的姐姐。一切仿佛电影蒙太奇快进,直到收束在她启笔写遗书的那一刻。

她不想爸妈因自己注定的早逝而了无生念,也不忍心让妹妹等成另一个被嫌弃的松子。为此她牺牲掉名声、希望,把自己的人生整个都甩出去,就连客死他乡都在她的计划里。原来世上真的有人殚精竭虑只为最珍视的家人忘却自己,在她死后也能好好活下去。

时空齿轮旋转,啮合,定格在遐龄涂出的最后那一行字。

——上天从我这里收回的爱和时间,给你,都还给你。愿你长命百岁,永乐无虞。我最最可爱,亲爱,深爱的小妹遐龄。

纸质老旧薄脆,被潮湿的水汽一浸,本就模糊的字迹很快消失不见,仿佛它从来不曾存在。遐龄抬起混沌的泪脸,像是大醉三生,忽然也辨不出今夕何年。

日记夹页里滚出一只久远的蜗牛,慢悠悠地爬上窗台,却又被风一吹,转瞬隐没在了萧瑟秋夜中。

“Obliviate(一忘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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