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吴氏出去寻样布了,姬於越才小声问:“这里头有什么门道么?”
“近来多地暑热大旱,蚕丝的品质也受了影响,染色后尚不明显,但素色的罗光泽暗沉,不可能抢手,之前看账册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大对。”陆孚青看向门口,“他在说谎。”
过不了一会儿,吴氏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家主……”
他吐出这两个字后就垂头静立,不说话了,陆孚青终究还是给了台阶下:“不必查了,以次充好,私售倒卖,你应当知道规矩。”
“是……小人立刻去追回这几批软烟罗。”
“陆氏以诚立家,你是姜长老的同乡,这些年又兢兢业业,我不送你见官,但从此后至多给你个跑腿的活计,是去是留都由你。”
吴氏怔愣了一瞬,立刻道:“多谢家主宽宥。”
听了这话,姬於越心中不由有些惊奇,一面猜姜长老事先知不知道这事,一面又想小陆家主对姜长老的同乡下手也很不客气,到底秉持公允,这一点自己是很难做到的。
查账不是件简单事,两人便如此又去了四五家商铺,自最后一家出来时,日头已西斜,姬於越长舒口气。
陆孚青道:“晚间去松涛楼罢。”
“那里也是陆氏的生意么?”原来账还没查完,她自我振作了一番,宽慰自己再多撑一家铺子。
小陆家主显然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不由得笑了一下:“是,不过我们是去用膳。”
马车将二人送到门口,掌柜的有些惴惴不安地道:“不知家主与夫人要来,未曾准备。今日所有雅阁都被订了出去,只剩地字间有一张空桌,需要与另一桌客人共用同一间。”
他看了一眼两人的面色,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一桌客人还要再过半个时辰才来,两桌之间也有一道屏风,彼此都瞧不见对方。”
陆孚青看向她,姬於越摇摇头:“不打紧,就在这里用吧。”
掌柜的听罢放下了心,引他们到了三楼,二人落座之处景致很好,临窗可以看见河上时不时漂过几只小舟。入了夜,城中灯火也逐渐点了起来。
不一会儿,小二便上了几道菜。陆孚青说:“都是松涛楼的招牌,不知道是否和你口味,不喜欢的话,我再叫几道关外的菜式来。”
姬於越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色,食指大动:“我不挑嘴。”
言罢就动了筷子。
陆孚青倒不急,看着她先尝了一圈,才慢悠悠地道:“今日去了几间最重要的铺子,掌柜的都认得你了,往后你便能调动陆氏在芜陵将近三成的钱财人手。”
姬於越没料到今日走一趟还有此用意,筷子一顿,但未来得及说话,便先听屏风后传来人声,隔壁桌的客人到了。
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前些日子听郑兄说起有桩生意想和陆氏谈谈,姜长老言做不了主,需等那位小家主回来。这不,人前几日已回了。”
姬於越看了一眼屏风,影影绰绰的,只能瞧见对面晃动的身影,他们肯定不知道陆孚青本人正在屏风这一侧。
“郑兄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了,姜长老竟做不了主,还得等家主拍板?”
郑氏有意咳了一声:“不值一提。小家主方成婚,又远行归来,族中事务繁杂,可不敢这时候去叨扰。”
“也是……之前听说他这趟是去求亲的,我还不敢置信,没成想回来时竟真是一双人。”
“我到如今都不明白他是如何想的,虽说敕羌姬氏也是名门望族,但他缘何要挑那么远的氏族联姻?”
“这有何怪?定然是陆氏的商队准备往关外做生意了,丝绸和药材运到关外,利市能至十倍!”
“真的假的?!”
十倍之言一出,四座皆惊,姬於越不免小声嘀咕:“哪有那么夸张。”
“十倍利市自有它的道理,关外做生意风险大,沮戎与敕羌已打过几场了。”
在座之人皆唏嘘起来,有人又道:“说起这个,听闻陆氏这位新夫人的身手颇为不凡,还与沮戎骑兵交过手。”
“这……他二人能登对么?就小家主那个身子,三步咳一声、五步歇一脚的,恐怕夫人一掌就能给他拍散架。”
“是啊,我还以为家主会娶哪户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他那副样子,合该牵着佳人的纤纤素手,吟风弄月才是。”
姬於越听到屏风对面的这番畅想,忍笑忍得筷子都拿不稳了。一抬起头,正见到陆孚青一言难尽的表情,显然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并不会令人感到喜悦。
她反省自己不该幸灾乐祸,忙正了正色:“你放心,我不会没事给你一掌的。”
小陆家主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变得更加一言难尽了。
就这个当口,屏风那侧的话头换了:“不说什么家主夫人了,畹城那桩案子,你们听说了吗?”
“哪桩,采花大盗么?听说他已为祸三年有余,好些个女子都遭了毒手。但那些女子要么不承认自己失了清白,要么就拼命维护那采花贼,导致畹城衙门抓了三年,连个鬼影子也没抓到。”
“那贼人上个月已下狱了,听说是郭知县亲自抓的。”
“哦?怎的突然抓到人了?李兄,你夫人不是畹城人氏么,可有什么消息?”
姓李的言简意赅地回:“听闻郭知县的千金前些日子投了湖。”
“难不成那采花贼胆大包天,竟对郭小姐……他不知道郭大人的性子么……”
“郭大人绝不承认,但畹城的胥吏和衙役抓了三年都没消息,偏偏上月抓到了嫌犯,不能不叫人心生怀疑。”
“也是……”
姓李的又道:“我岳丈说,这事情闹得颇大,连孙知州和巡抚大人都知道了。”
“眼下不是正逢吏部会同督察院与巡抚考校地方政绩么?郭知县没有证据,肯定不敢直接动作,否则依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脾气,我们是断然听不到那贼人喊冤的。”
旁边有一人等不及了,打断了他的话:“啊呀,李兄,你的消息不够灵通!昨日我同窗自畹城来,他跟我说,那采花贼——死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