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叶坊比他们想象的要大,甫一进去,便见到一扇鎏金象牙屏风,上雕八仙过海之景,足足有两人高。
绕过屏风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层就摆了不下二十张沉水木制的桌子,有玩骰子的,还有玩六博与叶子戏的,再往里走,坊内甚至专程圈了一处地方用来斗蛐蛐。
赌客们围成一圈,叫好声与咒骂声此起彼伏,坊内说是乌烟瘴气也不为过。膏烛不要钱一般,将整个蒲叶坊内照得亮如白昼。
人们的脸在灯火中都泛起油光,神容或阴郁或振奋,但眼神都出奇一致,里头囚着扑食的饿狼。
才进楼内时,陆孚青为里面的气味所侵,咳了好几声,含了一丸药后方才好些。他二人突兀地穿行在这些欲望高涨之人中,只觉得“销金窟”三字实在是形象。
最终他们停在了意钱的赌桌旁。
意钱玩起来很简单,起始时,庄家会抓几枚铜钱置于竹筒中,摇动之后,由赌客来押其中几正几背。若有人押中,他便能赢走桌上所有的钱,若所有赌客都押错了,那钱便归庄家所有,而赌桌上的庄家,自然都是赌坊的人。
这桌的庄家乃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眼下开了新局,他正卖力地吆喝着“买定离手”。
这是纯看运势的赌局,开局快,揭晓也快,是以赌客们往往只会在才进来时在意钱上小赌,权当试手。
陆孚青看也不看,便往桌上放下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道:“全正。”
出手如此大方,莫说旁的赌客了,便是庄家也惊诧不已:“这位公子,你初来乍到,恐怕连筒内共有多少枚铜钱都不知晓吧?”
陆孚青看了他一眼,冷冰冰地道:“不是说买定离手么,你到底开是不开?”
庄家无所谓地耸耸肩,既然有人想当冤大头,他求之不得。眼下虽然只有两三人下注,但桌上已有了这样大一张银票,他也懒得再奋力吆喝,立刻揭开来看。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小小一方竹筒下,他二人离得远,还未及看清,便听到一人激动地道:“六……六正一背!好,好啊!我发财了,我发财了!五百两,整整五百两!”
这男子声音又高又尖,惹得坊中众人都朝这边看过来。他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睁得极大,姬於越觉得这人兴奋得大概离晕过去不远了。
那人仰头大笑了一阵,抓住身旁的友人用力晃动了许多下:“太好了,太好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今夜运道极佳!我定能翻身!明日我便不必再当奴仆了,什么狗屁刘老爷、朱老爷、云老爷,统统都要跪下来舔我的鞋!”
庄家皮笑肉不笑地道:“恭喜您。那我们就开下一局了。”
“且慢。”陆孚青突然出声,“我若想单开一局,起注几钱?”
“一百两。”
陆孚青又扔下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那开吧,先猜五枚,还是全正。”
因方才那人的惊呼,意钱的赌桌旁来了不少瞧热闹的,听他说要单开赌局,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倒不为别的,单开赌局是直接与蒲叶坊的庄家赌,规矩与赔率自然也不同。
拿意钱来说,若下注一千两,猜中了五枚钱的正背,便能自赌坊手中赢走三万两;若未猜中,这一千两便打了水漂——明眼人都知晓这是笔不合算的买卖[1]。
比起六博与斗蛐蛐一类的,赌客们并不偏好意钱,毕竟输赢都来得太快,又无绝处逢生、柳暗花明之意趣,是以虽然单开意钱可能一步登天,但还是少见这样玩的人。
什么都是以稀为贵,他们这一桌旁的人越发多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的,不过都还算有眼力,无人站到陆孚青和姬於越身边。
庄家看了拥挤的人群一眼,只觉十分满意。他们的佣钱主要靠赌客下注的赌资,因意钱不受欢迎,比起别的伙计,他每回拿到的佣钱总是少得可怜。
但今夜不同了,今夜这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公子看起来就像是来给蒲叶坊送钱的一般,只他一人便够上平时半月的赌资了。
不过,单开赌局赢的可能虽然小,但说不准他今夜受财神护佑,能赢下呢?
若他赢了,庄家心想,东家说不准会生气,那可是三万两雪花银啊!如此,他还是输的好。
庄家揭开筒来,三正二背。
人们齐齐摇头,一千两银子转眼又没了。
庄家松了半口气,然后试探着问:“公子,还来吗?”
陆孚青点头:“八枚,全正。”
说着,一张五千两的银票轻飘飘地落到了桌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好,八枚。”庄家难得也紧张了起来。
他算了算,发觉按赌坊的规矩,若这把真是全正,他们得付出去一百万两银子。他不是没见过豪赌的,但输了这样多、赌这样大,还气定神闲的,却实在没有。
往常庄家一直是那副置身事外的看戏模样,看赌客们嬉笑怒骂、情绪大起大落,他总是难掩轻蔑,但这一瞬,他却有了二人地位互换的错觉。
即便知晓赌局不公平,这位年轻的赌客也浑不在意结果,而作为庄家的他却艰难地吞咽着涎液。
一百万两,蒲叶坊内有这么多现银么?
庄家的额角渗出了汗来,他克制住自己的头晕手抖,虔诚地晃动竹筒,内心默默地祈祷着。
这次竹筒摇动的时间格外长,每一次铜钱和筒壁相撞时,都好似洪钟敲响在人们耳边,心也跟着急跳。
在他停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小小的一方的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