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曲江水暖,雁塔风清。
位于明心疗养院西区一楼的小茶室,成了顾应宁与方既明之间心照不宣的晨间仪式。
自那夜后山月下坦白心意起,两人便日日在此相会——不是刻意,却似早已默契。
这日清晨,顾应宁照例推门而入,风铃轻响,檐角铜片叮咚一声,如旧时唤人。
她身着一身浅灰运动套装,高马尾扎得利落,发梢微湿,是刚晨跑回来。
方既明已坐在蒲团上,面前青瓷香炉里一缕淡青色香烟袅袅升起,气味清润,带着沉香的木质底韵,混着一丝柏子的微辛与隐约花气,不浓不腻,如晨起推窗照见新绿。
“今日焚的是‘玉华清’。”他抬眼,声音平和,“古方,四月用的香。沉香、檀香打底,加柏子仁、牡丹皮,再点一点龙脑。说是暮春湿重,焚此香可清心醒脾。”
顾应宁在他对面坐下,指尖轻轻掠过香炉边缘,并未触碰。“你连节气都讲究?”
“不是讲究。”他将一小块茯砖投入紫砂壶中,“是我妈的习惯。她说,四月天,人容易倦怠,得靠一点清气提神。”
水沸声起,他提壶注水,动作沉稳。茶汤倾入公道杯,琥珀色澄澈如镜,映出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顾应宁捧盏啜饮,微苦回甘,喉底生津,心头也渐渐静下来。
“沈阿姨昨夜又唱了《游湖借伞》。”她忽然说,“还拉着我的手问:‘明明最近是不是常来?我看他眼睛亮了,是不是有人陪着他了?’ ”
方既明手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柔软:“她……开始注意这些了?”
“嗯。”顾应宁低头吹了吹茶汤,“或许吧。”顾应宁抬眼看他,“但我觉得,她是知道你回来了,只是借我的样子,把那些没说完的话,慢慢说给你听。”
方既明望着她,眸色深了些。良久,他低声道:“谢谢你。”
茶烟袅袅,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窗外竹叶沙沙。
片刻沉默后,方既明忽然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应宁一怔,放下茶盏:“指工作?”
“嗯。”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回避,“刘院长上次跟我提过,想让你接手跨国救援项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亚马逊雨林那个?我还在看资料。那边疫病复杂,水源污染严重,传统净水方案成本太高……我在想,能不能用本地植物提取物做生物滤材,配合太阳能蒸馏——技术上可行,但需要实地验证。”
她说这话时,眼神专注,语气平静,却自带一种笃定的光。
方既明静静听着,没打断。直到她说完,才轻声道:“如果你需要任何资源,随时告诉我。”
“我不是要你帮忙。”她立刻说,语气略急,随即又缓下来,“我是说……我想靠自己试试看。但如果真到了非人力可为的地步,我会开口。”
他点头,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好。我等你开口。”
窗外竹影摇曳,阳光穿过枝叶,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光影。风过处,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悄然散去,只余清气萦绕。
顾应宁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那你呢?你总往这儿跑,京城那边……真的放得下?”
方既明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茶汤上:“以前觉得有些位置必须占着,现在发现,占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人这一辈子,能真正待在想待的地方,已经很难得了。”
顾应宁没接话,只是低头又啜了一口茶。茶已微凉,回甘却更明显。
两人对视一眼,皆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在茶室里回荡,惊飞窗外竹枝上一只麻雀。
阳光穿过窗棂,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轻轻跳跃,仿佛时光也为之驻足。
午后,琴声起。
明心疗养院的古琴老师会在每周三下午为老人们演奏。
今日琴师弹的是《高山流水》,指下清越,如溪穿石,如泉落涧。
顾应宁与方既明并肩坐在后排藤椅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两盏温茶、一碟自制柿饼——是沈青亲手晒的,甜而不腻,带着阳光的味道。
琴音渐缓,方既明忽然低声问:“你可愿学?”
“学琴?”她侧头看他。
“嗯。”他目光落在她指尖,“你手指修长,适合抚琴。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想听你弹《平沙落雁》。”
那是沈青最爱的一曲,也是念念生前最后练习的曲子。
顾应宁沉默片刻,点头:“好。但你得教我。”
“我教你。”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从第一个徽位开始。”
那一刻,琴声未歇,茶烟未散,而他们之间,已无需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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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阴天总是灰蒙蒙的。
陆迦言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窗外是国贸三期的灯火,璀璨却冰冷。
他刚开完一个会——秦曼璐以“优化集团架构”为由,提议将他分管的创投板块并入她新成立的战略投资部,理由冠冕堂皇,措辞滴水不漏。
他反对,没人支持。
就连他父亲都说:“曼璐思路清晰,你该多学学。”
他苦笑,学什么?学她如何不动声色地架空陆家老臣?学她怎样用一份份“战略合作协议”把陆氏资产一点点转移到秦氏名下?
自从和秦曼璐订婚以来,他越来越清楚: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秦氏对陆氏的围猎。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酒吧。
不是常去的高档会所,而是东四环一家隐蔽的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