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风念宸那一言,胥予泽眉间忧愁尽数散去。
江渡云想的是:一族之长的样子,她们要是还活着,合该见见这场面!
江渡云透过门框,亦看到风念宸身后的重霄神弓。熟悉的弯月之形,金桂缠弓,华美异常。只是彼时江渡云修为跌落,加之神弓被人施法隐去光辉,方才没有认出。
陶千玦继续留守客栈,若有伤亡,便可充分发挥自己的医术。治病救人不见得就比打架救人差到哪里去。
风悬心陡然感到些许欣慰,这才是他想看到的风念宸的样子。只是时下光景,不同以往。风念宸不顾念风氏荣辱,实在让人失望。
风念宸看出风悬心的忧虑,语气软下一分,对他说:“亭汐姨母曾将真相藏于神弓之上,拉动神弓者,便可知当年事实,代代相传,愿后来者以此为鉴。”
提起风亭汐,风悬心心头怔愣一瞬,仍旧坚持道:“纵是如此,我风氏一族的脸面……”悬心说不下去了,重重哀叹一声。望着天际,痛心疾首,都是造孽啊!
众长老以风悬心为首,见风悬心不语,各自思忖。
可总有人觊觎族长之位,不会放弃这样来之不易的机会。况且风亭染已死,风念宸一介弱女子,说不定狐假虎威,故意放出狠话迷惑众人。于是,站在悬心身旁的长老先趁悬心不注意,一掌震向他的心脉,而后朝风念宸出手,口中振振有词:“同是风氏血脉,我也可以拉动重霄神弓,担任族长之位。”
风悬心大惊,指着他口吐鲜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你……风炙,你敢忤逆!”忤逆这个词,风悬心都没对风念宸用过。
风炙深知风悬心心中只有风氏大局,又是看着风念宸长大的,恐会就此动摇,若自己贸然出手,风悬心站在风念宸那边,就不大好了。
风念宸扶住风悬心。风迎急忙挡在风念宸身前,与之过招。风炙大喊:“我等受风亭潇和风亭染欺压日久,何不趁此机会,彻底推翻她们母女的统治?”
这是一场光天化日之下彻头彻尾的站队,谁都没有想到一向恪守本分的风炙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纷纷一拥而上,出手制服。取得神弓认可,之所以显得弥足珍贵,就在于其在风氏每一辈族人中只会选择一人为主。除非极端情况,才会额外出现其他人。这些长老又不是要断送风氏前程,只是二十余年来,心底郁闷,找个机会发泄一番而已。
风迎中了一掌,好在其他长老动手,他也就不必拖着受伤的身体加入战局。
角落里,另一人趁乱偷偷离开昭引殿。
原以为众长老合力,便可制度风炙。奈何风炙突然修为大涨,将众人掀翻在地。
风念宸受灵力余波所扰,后退半步。
胥予泽和江渡云瞧见那人偷离昭引殿,绕至大殿后方。如秋拾狸所言,这人的目的恐怕就是瓦片下残缺的那一角祈愿石。
昭引殿内,风念宸抬起左手,神弓会意,落于她手。风念宸弯弓搭箭,正中风炙心口。
昭引殿外,江渡云化出长绫缚住那位风氏长老。胥予泽趁机飞至房檐,取出祈愿石。风氏长老见状,反借长绫将江渡云朝胥予泽的方向甩去。而后,长绫顷刻间破为无数碎片,纷纷扬扬飘落在地。
江渡云不由摔倒,胥予泽召出沧灵接在江渡云腰间,并未碰到她。
风氏长老冷声道:“倒真是重情重义,不记得你的母亲和姑祖母是怎么死的了吗?”
殿内众人望见门外白绫飘飞,俱出门查探。一行人飞至半空,绕成一个半圆,围住那位风氏长老。
风念宸眼中错愕,他们竟还愿意返回鞠陵于天相助于她。转瞬想到,表兄妹间数年来都无甚交集,此番前来,大抵是为彻底断绝两族因果,也为调查祈愿石之事。
而祈愿石早在众人冲上来之前就被胥予泽施法藏下了。
那位风氏长老眼见突围无望,旋即自爆修为,抱着灰飞烟灭的决心冲向众人。胥予泽晃动沧灵,长剑出鞘,迅速冲向那位长老,在他周围环绕出道道剑气,防止自爆修为后波及无辜。
刺眼的光芒之下,隐匿着一缕轻烟。
傀儡术。
风炙死后,体内轻烟只有风念宸和风悬心隐约看见。而这位长老,是因沧灵剑气所困,那一缕傀儡术没能及时消散。
其中一位长老恍然大悟,扬声道:“怪不得风炙会修为大增,说出此等狂悖之言。”
长老也不是都长脑子的,他想在风念宸面前表忠心,却在胥予泽和江渡云面前露了风氏的无能。
众长老窃窃私语,风念宸沉声道:“诸位退下吧,其余事项,明日再议。”
众长老领命退下,檐上只余他们三人。
风念宸依旧面容冷峻,实在没法儿再以平常心待之。
胥予泽也并非无法直视面前这位妹妹,只是照秋拾狸所说,风念宸应当在拉开神弓之时,就已得知全部真相。若非秋拾狸报仇心切,风念宸是否会将真相彻底隐瞒,风氏是否彻底按下真相,依旧选择秘而不宣?还是她看时局不稳,各方相左,才承认此事?
一番思考过后,胥予泽道:“祈愿石,我们带走了。”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可商量的余地。
风念宸很聪明,她澄清真相时,并未提到祈愿石。同样的,胥予泽也没有露出半分祈愿石的痕迹。
祈愿石世所罕见,若是无端出世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事,只能私底下查。
风念宸沉默道:“好。”
胥予泽接着说:“截下祈愿石,是我最后鞠陵于天所做的事。从今以后,洛水与鞠陵于天再不往来。望风氏族长悉知。”
风念宸眨眨眼,她是族长,被人这样当面言说,可视作羞辱。但她更是一个人,心中底线和自幼所受教养不允许她违心而行。于是忍下怨怼,道:“好。”
胥予泽闻言,淡淡道:“就此告辞。”
风念宸却在这时看着江渡云,问:“能不能跟江姑娘谈谈?”
江渡云眼眶微缩,看看胥予泽,转身应道:“可以。”
江渡云和风念宸行至高台。长风掠过万顷山河,烟波浩渺,天际流金。
江渡云无心欣赏此间风景,声音冷冽:“你觉得是秋拾狸,是师兄造成如今的局面?”
风念宸依旧望着远方,眼底燃起愤怒,“难道不是吗?”
“可你知道真相,依旧选择隐瞒,如非大局所迫,你又真的会选择把真相公之于众吗?”江渡云反驳道。
风念宸冷笑,“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我姨母。我为什么要伤害她们?”风念宸倏然转身看着江渡云,语气忽然蒙上一层痛苦,“三年前相见,我以为你会明白我。”
江渡云觉得很可笑,“我为什么要明白你?即便明白你,又能怎样?世间事,最忌圆满。”言外之意,你不能既想要亲情,又想要两族冰释前嫌。
风念宸眼底带泪,笑着重复最后两个字:“圆满?”旋即嘶吼道:“我何尝圆满过?”她一边走着,一边泪流满面道:“我从小就没见过父亲,连他是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修行悟道,全靠个人。为人处世,稍有不慎,便责罚加身。可我知道,母亲和姨母只是期望太重,她们还是爱我的。因此即便在我拉开重霄神弓,猝不及防了解到一切真相的时候,我还是选择装聋作哑。我没有亲人了,更没有朋友。”
风念宸越说呼吸越急促,双手颤抖,在这一刻把压抑了几十年的不满煎熬全部倾泻而出:“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风亭潇庄严的形象在心底轰然倒塌,风念宸一边过不去自己的底线,一边又不舍得母亲离她而去,被生生折磨了十多年。
母亲日夜忧惧,女儿又好过到哪儿?
风念宸觉得自己已经够孤寂煎熬了,就当上天垂怜,只要母亲她们好好的,可以寿终正寝,自己愿意代她们承担所有罪业和惩罚。
她想的太天真了。她低估了复仇之人的执念,高估了自己能够担下这份因果报应的能力。
“可这一切都被打破了。”风念宸声音轻浮颤抖,哭得有些喘不过来气,痴痴地看着自己抬起的双手,那里曾被责打过无数次。只要看到自己的手心,她都觉得无比害怕,又无比安心,好像她们都还在一样。
脑海中乍然涌现这两样想法,风念宸自己都莫名笑了,心中自嘲:真是有病!
江渡云看见风念宸这般癫狂的样子,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好了,想哭就哭出来吧。”
立场上,江渡云一定会站在胥予泽这边。人情上,风念宸那么乖巧的姑娘,只是背负的太多了。
风念宸哭得更凶了,一股劲钻在江渡云怀里哭着,衣服都洇湿了好大一片。
她难过懊恼的还有一件事,就是好不容易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恐吓震慑一下这群老头儿。哪知一见到江渡云,就轻而易举卸下伪装,心中紧绷的弦霎时断开,露出脆弱一面,只想抱着她哭。
过了不知多久,微风掠过,风念宸感到眼眶周围泪水流过的地方冷冷的。不好意思的离开江渡云的肩膀,揉揉眼睛,低声说:“对不起。”
江渡云挑眉,“哭够了?”
风念宸微微点了几下头。
江渡云看着风念宸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发觉她一阵可爱,转头看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以后自己一个人,要好好的。”
风念宸抬眸,强忍想要再次夺眶而出的泪水,吸吸鼻子,应声道:“嗯。”
江渡云温和笑着,抬起手用袖子擦擦风念宸脸上残留的泪痕。
迎着残阳,转身离去。
风念宸抬头,眼底尽是不舍。她双手交叉握着,红着眼眶,目送她离去,心里头想:你真好,就像姐姐一样好。
风迎适时前来,道:“族长若是喜欢跟江姑娘待在一起,何不多留她些时日?”
风念宸知道,风迎是关心她。但还是耸耸肩,说:“她有要紧事,我不能耽搁她。况且,我会向所有人证明,我,风念宸,有能力担任风氏的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