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沐嫣就这样怔怔地站在原地等江渡云走过来,她明白,江渡云是特地上场打这一架的,也知道,江渡云那番话亦有说给她听的意思。
她第一次从江渡云眼中看到无奈与悲悯,是彼此相隔半步的距离,又好像是隔着千里万里。
江渡云真的就像那个人说的一样,聪颖灵巧,最是心善。可是,江渡云好像又看不出来。
别人的人生或许还有机会去接受现实,去放肆的活一把,但时沐嫣没有了。
为免纠纷,江渡云看了看时沐嫣后,便转身对着唐立等人道:“在下无意坏了蜀地比武的规矩,今日所为,只为除妖,别无他想,还请诸位前辈见谅。”
九霄楼上,除了行云子,其余之人俱已下楼。唐立上前作揖,道:“哪里哪里,还未感谢姑娘除妖大义,让我等凡人可以看清妖物伪装,和那妖道的不良之心。”
江渡云笑而抬头,朝着楼上的行云子问道:“闻说道长道号行云子,自远山而来,除魔卫道,功绩累累。晚辈斗胆,想问问道长一直于高楼观战,缘何不曾出手,要眼睁睁的看着前面四位武者武功尽废?”
这话问的虽是事实,到底颇有几分挑衅意味。尽管江渡云助他们除妖,此言也是徒惹不快。但江渡云从心底又对这位道长就是感到隐忧,不安,还有莫名的恨意。
行云子至蜀地十几年,一直受蜀地中人敬仰。除了他,这些年里,任何途径蜀地的修仙者都无此待遇。云子来到蜀地,客居南武城,言自身寿数将近,欲寻个地方静待羽化之时。蜀地林深多瘴气,少灵力。因此,也多生妖兽。彼时,唐立正愁无仙长坐镇蜀地,替百姓除去深林中那些时常出来伤人性命的妖兽。好容易来了个愿意久留此地的仙长,自然小心侍奉。况且行云子还愿意收徒授道,实乃大喜之事。而唐立的决定也是对的,行云子来之后的时间里,蜀地再无妖兽害人之事发生。
行云子随手一挥拂尘,先是哂笑,后才堪堪吐字,“天地万物,各有缘法。有些人的命数,强行干预不得。”
谁跟你讨论缘法了?江渡云眸子微沉,笑意不改,却大有冷例之感。“既然道长也知道不可强行干预他人命数,又何必执着收徒传道?命不由天定,同样容不得别人插手。”
角落里,赤衣少年双手环抱,勾起唇角,臂弯里躺着他的佩剑。
直到“命不由天定”这几个字传到时沐嫣耳中,她才彻底清醒过来。她的身体乏软无力,甚至不自觉的轻颤。她就这样看着江渡云,既喜又悲。
那个人,那个姑娘,跟江渡云师出同门的她说过,要相信江渡云。
行云子故作不解,端的一副长辈不与小辈计较的看透世事的模样说道:“不知贫道如何插手他人命数了?还请小友指教。”
江渡云正要开口,就被张若兰一把推开。张若兰抱着时沐嫣,哭着说道:“江姑娘,你不要自己修仙,还要阻止我儿的大道。”
时沐嫣依旧站在原地,任凭张若兰左摇右晃。
江渡云发现此间异样,不着痕迹的凝起眉头。千般思绪,万种想法纷至沓来。
时沐嫣怎么像个木头一样?
百姓征讨之声四起,纷纷指责江渡云太过无礼。莫不是怕有朝一日蜀地出个仙道大成之人,超过江渡云......
未时已过半刻,瞿凛携钟娴在城外等候,左右不见来人,且钟娴身份特殊,又极为重要,恐生变故,便传信给胥予泽,望他们即刻赶至城门,尽早出发回天恒宗。
胥予泽挥手拂散影信,先是与桑怀月、雁无暇二人交换眼神,后又走到江渡云身边,轻咳一声,道:“师妹,该走了。”
江渡云转身,与之相视。她能从胥予泽的眼中看出一丝愠怒,因为她方才的话实在有些大逆不道,有违宗门理念。
天道恒长,是为天恒宗。
她最后再看一眼时沐嫣,如若时沐嫣愿意说一句话,她会留下替她争取她想要的。能打的都在钟娴身边,钟娴不会出事。
但时沐嫣只是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渡云,什么也没说。
张若兰依旧抱着时沐嫣,时沐嫣的身子随张若兰的哭泣而颤动。
旁观者仍然旁观,桑怀月和雁无暇已先行离去,赤衣少年还是站在角落里,行云子神态自若,林晏也看着她。
无数道目光交错,各有其所想,灼热急切,直盯得人心底发麻。
最后,在一句“时姑娘若与她有交集,且劝劝她吧,别白费功夫了”的话里,时沐嫣艰难地说出:“你走吧。”
短短三个字,像是耗尽了她毕生气力,此后,再无其他任何言语。
江渡云唇瓣翕动,终是同胥予泽一起离去。
风从远处吹来,衣衫翩然飘飞,似是挽留,似是安慰。
江渡云低头,垂眸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