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钟娴不解片刻,两双眸子就这样对视。一边疑惑,一边审视。
钟娴似乎不情愿这样仰视江渡云,便兀自低下了头。
殿内灯火通明,偏偏钟娴的眸子隐在散乱青丝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江渡云见状,蹲下身,一只手肘放在膝盖上。
如此,算得平视。
江渡云语气淡然,却蕴含一股幽幽的威胁之意,“不要试图装聋作哑,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钟娴嗤笑,“如何?你难道还能杀了我吗?”
江渡云冷笑一声,“真以为我是什么好惹的人吗?”说完,倾身上前,一只手扼住钟娴的下巴,力道十足,迫得钟娴无奈仰头看向她。
“趁我还有耐心,你最好一五一十地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否则,新仇旧账,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江渡云声音冷沉。
钟娴没想到江渡云居然可以穿过她身边的小型阵法,眸中掠过一丝惊讶,双手向后杵地,挣扎着笑出声,话语有些含糊,但格外讽刺,“正道。”
江渡云稍稍用力把甩开钟娴,钟娴紧咬双唇,面露愤恨。
这世上,谁都在羞辱她。
江渡云站起身,像在拍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拍拍双手,整个人寒意凛冽。
钟娴看着江渡云居高临下,目空一切的模样,存了心思激怒她,便说:“你想问的是那匕首之主?”
见江渡云不语,钟娴继续说下去:“那人叫易君绾。我听说,她呀,宁死不屈,她不堪受辱,居然妄想陨灭自身元神,不被那群人利用。”钟娴越说越咧嘴道:“可惜,她的元神肉身一直被囚禁炼化,哈哈哈哈……她一直你说,她的元神被鞭笞六年,还能好好的吗?嗯?她一直在等着你去救她啊……江渡云!”钟娴哭笑不得,面目狰狞可怖。
“而你呢,你在宗门享了六年清福,无灾无难,你不去找她,你根本没把她当朋友。江渡云,你好狠的心啊,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钟娴骂道,“凭什么,你可以活的好好的?而她却要遭此横祸!你知道吗?那把匕首,在呜咽山,卫千和把我带去呜咽山的时候,血池里,就躺着易君绾的元神。我害怕,她告诉我,殿内角落的缝隙里有她的匕首。”
自我了断还是奋力一搏,有了那把匕首,钟娴至少有了选择。
可是钟娴怕了,她怕一着不慎,元神还要受人折磨。她还想着闻溪。
眼见江渡云面上纹丝不动,钟娴不禁凝眉说道:“你竟还能如此面不改色,不为所动。江渡云,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呜咽山是温真人的地盘,江渡云听到此处时,心底思忖: 看来温真人果然脱不了干系。六年前易君绾下山除妖,本以为和寻常一样,只是普通的妖兽流窜,不料幕后却是呜咽山的手笔。
“你不必刻意激我,那个人出不来的。”江渡云说的轻飘飘地,“但你,若再生出此等心思找死,那我就送郁茯雨陪你一程。”
诛心而已。
后半段话触到钟娴的弱点,她眼眸颤动,扑过来抓住江渡云的衣裙袖摆,声音嘶哑,“你怎么能这样?不可以。不……她是烟重崖的人,郁氏血脉,你没资格抓她。”
“她拜入宗门,盗取重宝,打伤同门。宗门要追究,烟重崖保得下她吗?且不说宗门长老震怒,就是这天下悠悠众口,烟重崖也需掂量掂量,再做话说。”江渡云道。
钟娴用力扯着江渡云的衣裳,语气愤然,有些嫉妒,又伴着强烈的不甘,“我恨你!”钟娴抬头,眼眸亮得惊人,总算是显出活人气息来了。
“江渡云,我不该恨你,可你太干净了。”钟娴的额间因情绪起伏而冒出细汗,发丝粘在上面,“你凭什么,可以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为什么遭受这一切的人是我不是你?为什么我要遭受这屈辱的一切?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明明也帮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好事,为什么我的挚爱离我而去,为什么我要在师兄面前……若是天道如此,那我绝不屈服!”眼泪划过涨红的面庞,江渡云蹲下身替她擦去一滴泪水,扶着她的肩膀朝自己靠拢,在她耳边道:“我会杀了这群混账。参与这件事的人,一个也别想逃过。”
钟娴忽地止住眼泪,眼睛一眨不眨,双唇翕动。江渡云把她轻轻推开,她坐得很直。
江渡云起身离去,直到殿门大开,她看着江渡云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二人的差距在哪儿。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和永不认命终究是不同的。
江渡云好像总有勇气去面对现实,面对一切。
几片雪花飘进殿内,台阶处,江渡云同胥予泽即将错肩而过时,江渡云朝他行了一礼。
两人未说一句话,江渡云便已离开,胥予泽驻足侧身半刻,继而回身走进殿内。
钟娴跪坐在地,脊背直立。
她还在看着江渡云离去的方向。
胥予泽蹲下身,手中化出一条残破的发带,递到钟娴身前,道:“我想,故人遗物,应当交给钟姑娘。”
钟娴伸手,颤抖着接过发带。她脆弱的看向胥予泽,很感激,无奈说不出口,因为她愧疚于对江渡云的所作所为。
她小声抽泣,睁大眼睛看着胥予泽,就像看着闻溪一样。
胥予泽收回目光,垂眸看了眼地面,旋即道:“姑娘保重,在下告辞。”
胥予泽起身离开的刹那,钟娴忽然喊道:“你师妹,保护好你的师妹。”
那声音带着哭腔。
胥予泽停顿半刻,道:“我会的。”
言罢,迈步离开。
偌大的流霞殿中,终于只剩钟娴一个人了。门窗紧闭,石柱鼎立,钟娴双手捧着发带,捂在胸口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