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轻狂,不计光阴岁月长。而今望向茫茫黑夜,竟也将此生一眼看到尽头。
江渡云心如死灰,形容落寞。饶是失忆的那几年,再怎么惨淡狼狈,都没有当下这种一呼一吸皆为煎熬的感觉。
罢了,罢了,还能活就将就着活下去吧。江渡云低头,呆呆的看着地砖,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这一夜,她数着自己走错的每一步。数到天明,只觉得自己此生就是个笑话。
师尊不信她,长老看不起她,同门厌弃她。
什么名扬天下,什么万古流芳,什么锄强扶弱,什么正道楷模……都是虚名,全是臆想。
如若可以重来,江渡云必定不再瞻前顾后,必定脱去这满身隐忍与狼藉。
殿门缓缓打开,江渡云却根本不在意来人是谁,仍旧闭眼打坐。
程远面露快意,一只脚迈到前方,双手环抱,扬声讥讽道:“走到今天这一步,后悔吗?正道之首座下弟子,何其风光,何等荣耀,怎么会混成现在这个样子?”程远目光阴沉,带着不屑。
江渡云不为所动,依旧自顾自静心打坐。
程远长叹一口气,撇撇眼,说:“还盘算着像上次一样逃离栖霞殿?痴心妄想。”
通过上次的教训,栖霞殿外整整增加了三倍的人手和数门阵法,严防死守,只为保宗门平安。
江渡云蓦然睁眼,眸底一片寒凉,殿外风雪凄凄,殿内光线昏暗。她的目光渐渐升到程远脸上,声音冷冽,沉静,没有丝毫温度,“几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愚昧不堪。”
程远没猝不及防挨了句骂,猛地弯下腰,咬牙切齿道:“江渡云,都要死了,还在这儿逞口舌之快。你陷入今天这个境地,完全是你咎由自取。来日黄泉,见到君绾,记得赔罪!”
江渡云冷笑一声,道:“谁最该赔罪,还不一定。”
程远起身,迅速收回目光,侧身看向别处,像在回忆什么似的,说:“枉她将你当做至交好友,你却在她身陷绝境时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呜咽山受尽折磨而死。”说到这儿,程远的视线重新落到江渡云身上,“绾儿当年给你传信,向你求援,你为何不去?”
“我当年为什么没去成你们不是最心知肚明吗?”江渡云反问,微微蹙眉,旋即沉声道:“我是太给你们好脸色了。反弄得我进退维谷,有什么脏水全部往我身上泼。”
数年隐忍,在于江渡云身世单薄,隐有卑怯;在于与人一次次的交往中渐渐把那颗灼热的心沉寂下来,因为可以减去很多烦忧;更在于她需要努力修行,给自己以后能够畅行世间的能力。
江渡云是一个人,她必须要为自己筹谋。
她有除魔卫道护众生的远大理想,却必须建立在自身有足够的能力的基础上。这是江渡云从小就深谙的道理。
于是,不惹麻烦,安稳修仙,便是她初入这偌大的宗门时深有感触的地方。至于名扬天下,须等后面再说。
但这样的处事之风,似乎并不适用于此。
程远闻言立时怔住,他想到当年的确是他故意阻拦江渡云,和陶千玦一起借口称有长老之托,让江渡云代陶千玦去济灵河巡查。
可即便如此,当年易君绾尚未身死,江渡云完全可以推脱给其他师兄师姐代为巡查。说来说去,程远认为江渡云就是不想为易君绾的事负责。于是带着怒意,语调强硬,说:“你别想把自己摘干净,江渡云,你就是忘恩负义,不配为人。宁可事后报仇,也不愿在她活着时救她一命。”
江渡云偏过脑袋,垂眸轻笑。程远一直在此胡搅蛮缠,跟这种人怎么讲道理?是了,本来就是蠢人一个,何须去讲道理。旋即起身,道:“她当年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你倒是义薄云天,正气凛然。可曾想过为何在她受困之时,是选择传信给我而不是你?”江渡云步步逼近,“程远,你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狂妄自大,自私虚伪的人。”
程远步步后退,江渡云停下脚步,“当年我就跟你说过,易君绾除妖受阻,你却言她修为高深,定有应对之法,非逼着我去济灵河。彼时我已听弟子传信,说那支除妖弟子全部殒命,但她是在那之后给我传的信。待彻底确认那队弟子无一生还的影信传来时,前后时间相差不过半个时辰,凭你之力,完全可以赶到那里帮她。你为什么不去?你是真的爱她信她,还是……”
“不要再说了!”程远大吼,“你是掌门座下弟子,有先知之权,我又不知道他们全都死了。”
“你就是害怕,你怕死,你不敢去。”江渡云把被打断的话继续说完。
“我没有,你住口!”程远踉跄着后退两步,拼命蒙住耳朵。
“先知之权,难道我当时没跟你讲明白吗?可你就是认为所谓的全军覆没是她为捉妖而设下的局!你能不能动动脑子,程远?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到头来却是碍着她的半生。”江渡云话落如刀,直捣人心。
程远放下双手,双目赤红,指着江渡云说:“你……你,当年,又不是我让你去济灵河的,是陶千玦!你还说什么凭我之力,那凭你之力,又为何不推给你那些师兄师姐?”
提到陶千玦,江渡云眼眸微敛。当年,本该是陶千玦去济灵河的。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在心头,江渡云的诸多困惑在此刻几乎可以全部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