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仪随她走到济灵河,望着水面波澜,却什么也看不出来。水还是水,却已不复当年血腥污浊。
她不明白郁灵谙在看些什么,只道:“郁灵谙,一千年都过去了,你为何还放不下?众生平等,当年之祸,不是只有我们烟重崖遭殃。你我所修大道皆为苍生,如今你的所作所为可配得上当年的初衷与宏愿?”
是啊,一千年前,铸剑师一族为非作歹,戕害生灵,不是只有烟重崖伤亡最重,可也只有烟重崖……
郁仪,原来不知道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活着。
凄寒彻骨的风里,郁灵谙带着哭腔指责道:“众生平等,你为何独独略过郁氏?郁仪,你修的道又比我高到哪里去?”
郁仪道:“此局无解,是天道要灭郁氏,你为何还看不明白。”
郁灵谙脑海中那层模糊的屏障瞬间消失,她仰头看着天,泪眼朦胧,忽而大笑。
是啊,一千年,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烟重崖中,郁氏族人代代受削,近乎消失,郁灵谙看到的都是死亡。
尘世里,郁仪行医救人,看到的都是生机。
赎罪的方法有很多种,郁仪以为这样可以为郁氏赎罪,但到最后,求的也只是一个心安罢了。
她见死是死。
她见死是生。
郁灵谙不想得到今天这样的结果,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千年,她看着同族之人一个个在她面前死去,她却无能为力。她寻遍了所有方法,走到天涯海角,又一次次前往天阙台……就因为先族长的临终遗言,郁灵谙便将自己的一生全部投入烟重崖。但任凭她怎么努力,一切根本都没有发生哪怕一点点的变化。后辈临死前对活下去的渴望,修为跌落的忧惧,外界的冷言冷语……她看着,她无力回天。已经记不清多少族人死在郁灵谙面前了,她真的快要被逼疯了。
她等不到洛清然对她说过的千年之期了,她不想再面对死亡了。所以费尽心思,磕磕绊绊走到最后,郁灵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了。她只知道,她似乎需要这样做,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她前进。
摧毁济灵河,斩断当年因果。
郁灵谙当然知道是天道不容,可她早就被死亡迷了心智,渐渐地,变得不愿承认,更变得偏执,一意孤行。
再抬头时,郁灵谙瞥见树荫下立着的一道身影。
镜曦。
郁灵谙看见昔日故友,心间震颤,转而抬头拭去泪水。她看着星落殿,满目悲怆,身影凄绝。
这一刻,她什么都清楚了。
“她竟然来了,她竟然来了。洛清然,睁眼看看啊,镜曦也来了。”
郁灵谙的眼泪止不住地下落,然后回身对镜曦道:“你是神族,天道法则的创立者,你竟然到了济灵河!镜曦,所谓当年誓言,不过是你们对我扯出的一个谎而已,是不是?其实你们早都知道未来的结果,可是你们就是联合起来骗我,对不对?”
郁仪看到镜曦时,同感惊讶。她拉住郁灵谙,在她耳畔低声:“够了,她来了,你还有挽回的余地。”
郁灵谙猛地挣脱郁仪,将其推得老远,指着济灵河,字字泣血:“如此肮脏污秽、充满杀戮的地方,怎么能够化作修仙飞升的宝地?恶人下跪,有悔便可悟道修行?天道不公,不怜我族悲苦,不悯善之为善,却任恶之为恶。济灵河下,埋没我多少郁氏族人?济灵河水,流去的尽是我郁氏鲜血。”
“你再不思悔改,会受天道责罚的。”郁仪着急劝道。
在镜曦面前胡言乱语,你是当真不要命了。郁仪眉头紧拧,她对镜曦了解不多。但她知道镜曦承自创世神一脉,昔年和郁灵谙同在昆仑。事到如今,惟盼其可顾念同窗之谊,放过郁灵谙。
郁灵谙怒道:“天道要罚,就让他罚好了!”随后走到镜曦身前,语气渐轻:“镜曦,你们早就知道的,对不对?”
镜曦望着面前的人,心底微动,道:“不是。”
“可你来了。”郁灵谙接着说。言下之意,镜曦此来是为帮助洛清然保下天恒宗的。
镜曦轻声道:“你忘了,当年曾在天阙台说过的话了吗?”
除魔卫道,护佑苍生。
彼时他们意气风发,正当年少。站在天阙台上,俯瞰芸芸众生,立志此生一心向道,九死不悔。
只是后来,死的死,伤的伤,各处离乱。
算了,算了吧。
郁灵谙终于歇声,也许此生就是如此。
可笑,可悲。
她想抬头看看月亮,却发现朦胧的泪眼已非阻挡她窥见天光的壁障,取而代之的是郁岚雾放出的浓重黑烟。
黑烟里,藏着无数怨灵。它们从天而降,啃食血肉,攫取生机。
郁灵谙眼睁睁的一团黑烟朝自己袭来,却也不躲。
她死了,全当赎罪。
反正有镜曦在。
黑烟中出现两只血红色的眼睛,它们盯着止步不前的郁灵谙,分外急切,急切到想要挣脱烟雾杀了她。
郁仪失去大半修为,无力在怨灵袭来之前救下郁灵谙。她回头看了眼镜曦,发现她并没有出手的打算。于是朝着前方之人着急大喊:“快跑。”
怨灵裹挟着黑烟快要触碰到郁灵谙的时候,一道蓝色灵力穿透黑烟,怨灵随之消散。
灵力从郁灵谙眼前划过,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远处出现的熟悉身影。红袍覆白衣,容颜未老,却已不复当年之姿。
胥疏棠收回施法的手,伫立原地,佁然不动。
郁灵谙双唇微张,似有迷惘。
“他也来了。”郁仪低声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郁灵谙脑中轰然。
不告而别,千年未见。再相遇时,却是此情此景,怎能不令人唏嘘?她这副狼狈的模样,被她最不愿让看到的人尽收眼底。
大战依旧持续,郁岚雾的目标很明确,找到并杀了江渡云,谁都不能阻挡。
穿越重重阻隔,她在雪影峰下寻到了令她念念不忘的人。
江渡云形容很是憔悴,整个人虚弱得不成样子。刚刚恢复几分力气抓着崖壁起身,就遭疾冲过来的郁岚雾劈了一掌。
这一掌,郁岚雾用了十成十的修为,生生震断了江渡云的心脉。
江渡云被打倒崖壁上,吐出了一大口血,落到地上的一瞬,整个身子忽然泛出浅蓝色的灵力。这些灵力氤氲在江渡云的身体上,不断维持着她的生机。无人发觉,其发间银簪正悄然吸收着这些灵力。
江渡云艰难地睁开双眼,她能感受到包裹环绕的灵力是在保护她,只是她不知道从何而来。
郁岚雾却能感知到保护江渡云的灵力是什么,出自何方。她的脑海恢复一丝清明,缓缓落地。
命魂,他竟能为你做到如此地步!
郁岚雾不可思议的盯着江渡云身上的灵力,缓步靠近,道:“江渡云,你到底有什么好的?他为了你甘愿受辱,甚至连命都不要了。”
江渡云听得云里雾里,挣扎着起身,拭去唇角血迹,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呵!”郁岚雾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哀伤,一改方才厉色,喟叹道:“为什么你们都不选择我?都不要我。”她的眼底渐渐浮现出泪花,失魂落魄。
江渡云喉间腥甜,唇瓣干涩,她混着口内残留的血强行咽了下口水,道:“大师姐选择你了,只是你从来不屑一顾。”
郁岚雾突然像是被触到了逆鳞,怒道:“她那是施舍,你懂什么!”
江渡云冷笑,“就算没有人选择你又怎样?你就不可以选择你自己吗?选择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郁岚雾眉头抽动了下,道:“杀了你,我才有选择。”
江渡云身上氤氲的灵力已散,她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跟对面的人实在说不通。
郁岚雾调动法术飞身而至,江渡云起势,法诀还未念完,白澄若便提剑把前者挥退数丈。
“师尊。”江渡云轻唤一声。
白澄若神情凝重,望了望她,道:“小五,离开这儿。”
江渡云又唤了声“师尊”,目光不移地看着白澄若,紧咬唇侧血肉,接着快步离去。
师徒相系,理当成全。
但郁岚雾岂会轻易放她离开,就在她转身的片刻,郁岚雾便再度发起攻势。
白澄若抬眼望了望远处的星落殿,攥紧拂衣。从二十四年前那一役开始,他就有了赴死的打算。
以他之力,若能与邪魔同归于尽自是最好;若不能,亦可重伤对方,届时,他的徒弟和裴沾衣一定会诛杀邪魔,还天地清明安乐。
天恒宗,不信诸天仙神,惟信己身与大道同行之人。
黑烟蔽月,星光陨灭。四散的黑烟夹杂着怨灵席卷天地众生,济灵河一片哀嚎。
江渡云转身欲将朝她袭来的怨灵打散,白澄若起剑赴死,星落殿却在这关键一刻绽放出万千莹润光辉。
光芒大盛,却不刺目,就像夜晚的月辉星光那样清冷温和。
紧接着,星落殿顶的灵力慢慢汇聚,逐渐拼凑出一个巨大的人身。随着灵力的不停涌起,一座巨大法相现身天恒宗。
那是……先师洛清然的样子。
是洛清然的法相。
在月华的映照下,与星辉交融。澄净,温和,悲悯,神圣,威严。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被这座巨大的法相吸引了去。
郁灵谙看着这座法相,尤其怆然。
“千年之约,不惜以法相镇守,洛清然……”郁灵谙眼里蓄满泪水,幽怨又哀婉。
你这一生,都向心中大道而行。
而我,却再无颜见师长,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