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荒废的花园，绕过假山池沼，穿过抄手游廊。廊柱的阴影很好地隐藏了他们的行踪。容临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甚至能预判守卫换岗的间隙，总能提前一步避开。

在一处月洞门后的阴影里暂避一队巡逻的护卫时，容临忽然低声开口，声音直接传入杨晚晴耳中，打破了紧绷的沉默：

“齐王……他并非单纯的藩王。”

杨晚晴心头一紧，侧耳倾听。

“他痴迷于一件事——永生。”容临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从他还是皇子时起，便遍寻丹方异术，网罗奇人异士，试图打破生死界限。这座建立在扶余古国神庙遗址上的别院，就是他进行各种‘尝试’的场所之一。”

“永生？”杨晚晴倒吸一口凉气，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听到容临亲口证实，依旧感到一阵荒谬与惊悚。追求长生不老的帝王将相史不绝书，但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一个活生生的、为此不择手段的亲王，还是让她脊背发凉。

“他……他成功了吗？”她下意识地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容临那完美得不似凡人的侧脸上。

容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追求永生者，古往今来，如过江之鲫。帝王将相，方士修士，乃至……一些自以为触摸到力量边缘的凡人。齐王，不过是其中之一，而且，是较为愚蠢和急切的一个。

似乎，只有不想要长生的人才能获得某种真正意义的长生，这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他背后的支持者，才是真正的麻烦。”

这话如同惊雷，再次印证了杨晚晴之前的猜想——有一个庞大的、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组织或势力存在。

她看着容临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轮廓，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几乎脱口而出：“那……你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容临，永生……是真的存在的，对吗？你……你究竟……多少岁了？”

空气骤然凝滞。容临前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那双在黑暗中幽深的眸子看向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回忆的痛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寂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有夜风穿过廊庑的呜咽声。

就在杨晚晴以为他不会回答，心中泛起一丝失落时，他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与沙哑：

“……三百二十七载。”

三百二十七岁！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具体的数字依旧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晚晴的心上。她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下，他俊美无俦的容颜仿佛凝固了时光，找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迹。

三百多年的孤寂，三百多年的挣扎，他所背负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

她注意到，在说出这个数字后，容临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原本清冽的气息中，似乎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与躁动。

“你怎么了？”杨晚晴担忧地问，下意识地向他靠近一步。

“别过来！”容临猛地低喝，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厉色与……一丝压抑的痛苦。他迅速后退一步，重新完全隐入阴影之中，只留下一双在黑暗中骤然亮起、隐隐泛着暗红幽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

“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扭曲，“你身上……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气味……”

是了，她虽然换了房间，但仓促之间，衣衫上或许还沾染着柴房中婉兰的鲜血，只是之前未曾留意。

杨晚晴瞬间明白了，脸色煞白。“你……你怕血？”她想起慈恩寺凉亭和山庄石室中他对鲜血的剧烈反应。

“怕？”容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自嘲，“我不是‘怕’血，杨晚晴。”

他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对抗着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狂暴的本能，

“我是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撕碎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挣扎，那是一种理智与原始欲望的殊死搏斗。

月光下，他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俊美的面容因极力忍耐而显得有些扭曲。

杨晚晴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为“非人”存在的危险与恐怖。

那不仅仅是力量上的悬殊，更是生命层次上的、掠食者与被猎食者之间的天然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