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晚晴知道,他大约是独自去进食了。
只剩杨晚晴和云寂先生,两人沉默无言。
杨晚晴犹豫片刻,还是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有些飘忽:“云先生,您博闻广识……可曾听闻过……‘吸血鬼’的传说?”
云寂先生抚须的手微微一顿,浑浊却清明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缓缓道:“四方寰宇,奇闻异事繁多。西方有嗜血之族,畏光惧圣,以血为食,称其‘吸血鬼’;南疆有炼尸驭蛊之术,可控死物;东海之外有百鬼夜行……然,无论名目为何,其本质,多是违背生死伦常,游离于秩序边缘的存在。或为天赋,或为诅咒,或为……后天强求所致。”
杨晚晴鼓起勇气,进一步试探:“那……先生可知,这类存在,其来历……”
她想知道容临的过去,想知道他为何会成为如今的模样。
云寂先生也只是微微摇头,轻叹一声:“来历种种,皆有其缘法,亦有其因果。强求探知,未必是福。”
他显然知晓些什么,却不愿,或者说,不能多言。
“所以,‘吸血鬼’……究竟算是什么?”杨晚晴追问,她需要更清晰的概念。
“一种依赖鲜血维系存在,拥有超越凡人力量与漫长寿命,却被自身欲望与缺陷所束缚的……‘生灵’。”
云寂先生斟酌着用词,“他们行走在暗夜,既是猎食者,也往往是自身命运的囚徒。”
杨晚晴默然。
她想起容临对鲜血的挣扎与抗拒,想起他救她时的果断,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孤寂。
他确实拥有非人的力量,却也承受着非人的痛苦。
“面对此类存在,或此类牵扯其中。当如何自处?”她虚心求教。
云寂先生看向她,目光深邃:“守住本心,明辨是非。力量无分正邪,关键在于执掌力量之心。知其危险而远之,是为智;观其挣扎而悯之,是为仁;若不得已而卷入……”
他顿了顿,“则需以智周旋,以勇面对,更要……持正念。”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柄暗金钥匙上。
提到钥匙,杨晚晴立刻将其取出,双手奉上:“先生,您刚才提及此钥可能与楼兰王室‘神文’有关,可知其具体来历?又如何寻找您所说的秘典或遗迹?”
云寂先生接过钥匙,并未细看,指尖在其上轻轻摩挲,仿佛在感受那沉睡的能量。
“此物……年代极其久远,应非近代仿造。其上的‘神文’,乃楼兰王室祭祀沟通‘墟渊’时专用,蕴含特殊力量。来历……老朽亦不能尽知。或许,它本就是某位楼兰大祭司或王族成员的随身信物,随着古国消亡而流落。”
他沉吟道,“至于寻找线索……老朽倒是想起一人。”
“此人复姓阿史那麓谷,乃西域行商,常年来往于丝绸之路,专营各种稀奇古怪的古物,尤其对西域诸国失落的文物颇有研究,人脉也广。他或许听说过相关传闻,或者,能提供一些前往西域寻找线索的门路。”
云寂先生将钥匙递还给杨晚晴,“他近日应在河西一带活动,你们或可前去寻访。这里往西是一片草原,所幸这里是草原一处细长的地域,穿过草原便是河西地带。只是此人性情古怪,唯利是图,与之打交道,需多留几分心眼。”
得到了关键信息,天色也已不早。三人在崖边露宿一夜。
次日清晨,向云寂先生郑重道谢后,容临与杨晚晴便告辞下山。
云寂先生送至小径入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喃喃低语:“劫缘相生,福祸相依……望你们能寻得解脱之道。
容临再次购置了马车,两人马不停蹄,转向西行,踏上了前往河西的道路。
路途遥远,风尘仆仆。
容临依旧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在车辕上驾车,或是闭目眼神,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对抗着什么。
是夜,宿在路旁一间简陋的驿站。杨晚晴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座黑色祭台前,但祭台上被捆绑的不再是壁画中的古人,而是她的母亲杨氏!
母亲看着她,眼神悲戚而决绝。祭台下方,无数白骨伸出手爪,想要将她拖入深渊。
而在一片血色的迷雾尽头,她看到容临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玄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当他缓缓回头时,那双眼睛不再是熟悉的幽深,而是彻底的、毫无理性的猩红,嘴角沾着鲜血,对着她,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啊!”杨晚晴猛地坐起,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
窗外,月色凄冷。噩梦的余悸未消,对前路的迷茫,对容临复杂难言的情感,以及对真相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再无睡意。
杨晚晴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间布满细密的冷汗。
梦中那血色的迷雾、母亲悲戚的眼神、容临彻底猩红的双眸与尖锐的獠牙,如同冰冷的跗骨之蛆,依旧清晰地盘桓在脑海,带来一阵阵心悸。
驿站的房间简陋而黑暗,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痕。
她拥着薄被,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再也无法入睡。
梦境的恐惧渐渐退潮,留下的是更加清晰、也更加纷乱的思绪。
她回想起自回到抚远后的一切——杨府,容临,惨死的婉兰,痴迷永生的齐王,地下祭坛的白骨,楼兰的壁画,还有手中这把关乎母亲下落的密钥。
这一切,如同一张巨大而黑暗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而在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几乎都有容临的身影。
她想起他冰冷的怀抱,想起他救她时的决绝,想起他因嗜血本能而痛苦挣扎的眼神,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那非人外表截然不同的细微关切,想起他在云寂先生面前的沉默与偶尔的敬意。
恐惧吗?是的,她恐惧他那非人的力量,恐惧他失控时的模样。
但是,除了恐惧,还有什么?
是依赖。是信任。是心疼。
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想要靠近他、了解他全部过往与痛苦的冲动。
月光静静地流淌,照亮了她脸上逐渐明晰的神色。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杨晚晴,恐怕是真的,爱上了那个活了三百多年、挣扎于黑暗边缘、名为容临的“非人”存在。
这个认知如此荒谬,如此惊世骇俗,违背了她自幼所受的教导,挑战着人伦的底线,却在她心中落地生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