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八年(352 年 )四月十五日
初夏的阳光正好。清芷院的葡萄藤已爬满半架,嫩绿的卷须在风里轻轻晃,院角那片土地刘霖带着儿子种上了小豆苗,晨露还挂在泥土上,阳光下像撒了一把碎钻。刘霖正蹲在地里,帮孩子为播种不久的豆苗种子浇水,此时院外就传来侍从轻缓的脚步声。
“夫人,大司马让奴婢来请您,说前厅有三位小郎君想见您。” 侍从躬身站在竹门外,语气恭敬。
刘霖的手猛地一顿,心里 “咯噔” 一下 —— 入府五日,慕容恪虽时常让人送来物件,却从未提过府中有其他孩子,此刻突然让她见他的儿子们,不知是何用意。她下意识地看向屋里,阿遂正趴在窗边的小桌上画兔子,小脸上沾了点墨渍,还浑然不觉。
“阿遂乖,娘去去就回,你和芝云姑姑待在院子里,别乱跑。” 刘霖起身摸了摸孩子的头,阿遂自顾自玩的开心,挥着小画笔点头:“娘快去快回,我画好兔子给你看。”
秋玉上前帮刘霖掸了掸裙摆上似有似无的尘土,低声叮嘱:“夫人小心些,若有不妥,就让侍从传个话,我和芝云在院里等着。” 刘霖点点头,跟着侍从走出清芷院,脚步放得极轻,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从清芷院到前厅要穿过两道回廊,廊下的牡丹开得正盛,嫣红的花瓣叠着粉白,引得蜂蝶绕着花蕊转。可刘霖没心思看 —— 她想起在乱世里,权贵家的子嗣,往往比成人更难应对,他们的天真里藏着骄纵,好奇中带着审视,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夫人,到了。” 侍从停在厅外,轻轻推开木门。刘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时,先看清了厅内的景象 —— 靠窗的位置摆着三张矮凳,坐着三个少年,身后站着个中年妇人,正低声叮嘱着什么,看样子像少年们的奶娘。
听到脚步声,三个孩子同时转头。年长些的约莫十岁,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头两侧各扎一个发结,是这个年纪少年常扎的总角,眉眼间依稀有慕容恪的影子,只是神色更显沉稳,像个小大人;年幼的八岁左右,也梳了一个总角,穿浅青色布衫,额前留着几缕碎发,眼睛圆溜溜的,像刚睡醒的小鹿,正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刘霖。最小的年龄有六岁左右,和阿遂一般大,没有扎头发,坐在矮凳上小腿一直晃来晃去。
“见过刘夫人。” 年长的少年率先站起身,动作标准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透着几分疏离,没有孩童该有的活泼,“晚辈慕容楷,这是舍弟慕容肃,慕容绍。”
慕容楷、慕容肃和慕容绍 —— 刘霖心里了然,这该是慕容恪的儿子。她连忙侧身避开行礼,伸手想去扶,却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手指在半空顿了顿,才温和地说:“三位小郎君不必多礼,折煞妾身了。”
她的动作落在慕容肃眼里,孩子忍不住歪了歪头,小声问:“父亲说你会读书,能教我们认字吗?”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期待,不像慕容楷那般拘谨。
刘霖还没来得及回答,厅外就传来慕容恪的笑声:“肃儿倒是急性子,刚嘱咐你要懂规矩,转头就忘了。” 慕容恪穿着一身常服,墨色长袍衬得他身姿更挺拔,手里还拿着两本线装书,显然是刚从书房过来。
“父亲。” 慕容楷和慕容肃齐声行礼,慕容肃还偷偷吐了吐舌头,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慕容恪走到刘霖面前,将手里的书递过去:“楷儿和肃儿的启蒙先生上月回乡省亲,府里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我听闻夫人精通诗书,又性情温和,若不嫌弃,便费心指点他们几日,等先生回来便好。绍儿年龄还小,才刚开始启蒙,夫人帮着照看一二便是。”
刘霖低头看着书脊 —— 是《论语》和《诗经》,都是儒家经典,也是她从前教阿遂启蒙时常用的。她心里清楚,慕容恪让她教孩子读书,或许是真的缺人,或许是想试探她的品性,又或许,是想让她通过孩子,更安心地留在府中。无论哪种,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 她如今寄人篱下,若连这点小事都推托,反倒显得心虚。
“能为小郎君们略尽绵力,是妾身的荣幸。” 刘霖接过书,指尖触到书页的粗糙质感,心里却依旧紧绷,“只是妾身才疏学浅,恐教不好两位小郎君,也照看不好绍郎君,还望大司马海涵。”
“夫人太过谦了。” 慕容恪笑着摆手,转头对慕容楷和慕容肃说,“往后每日午后,你们就来清芷院找刘夫人读书,要听夫人的话,不可胡闹。还有绍儿,你没事也可以和哥哥们一起来。” 几个孩子齐声应下,慕容楷依旧沉稳,慕容肃却悄悄看向刘霖,眼里满是好奇。
慕容恪带着慕容绍离开后,刘霖带着慕容楷和慕容肃回清芷院。路上,慕容楷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像个小大人似的照顾着弟弟;慕容肃则时不时凑到刘霖身边,问她 “清芷院有没有兔子”“豆苗什么时候能长高”,问题一个接一个,透着孩童的天真。
刘霖耐心地一一回答,心里却不敢放松。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太微妙 —— 是汉人,又是冉魏的旧人,慕容恪虽善待她,可府里的人未必都能接纳;慕容楷是长子,将来要继承爵位,慕容肃虽年幼,也是慕容家的子嗣,她若和他们走得太近,会被人说 “攀附权贵”;若太过疏远,又会被怀疑 “心存怨怼”。这中间的分寸,得细细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