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元年(公元357年)秋七月初十日。
整座太原王府如同一架上紧了机簧的铜漏,从晨露沾湿廊檐到暮霞漫过瓦当,处处皆是往来匆促的人影。侍从们肩扛封好的木箱沿廊下有序穿行,箱身贴着朱笺题签,墨笔分明写着“慕容楷书籍”“慕容肃器具”“慕容瑶衣物”;庭院中停着数辆油壁新车,车夫正俯身查验车轴轮辋,车辕处缠好了防滑的麻布;连平日洒扫庭院的小丫鬟,也捧着叠得齐整的绸缎碎料,快步往库房而去,生怕误了装箱的时辰。
廊下,芝云捧着一册檀木账簿,逐箱核对签条名目,鬓边银簪随着俯身的动作微微晃动,每过一箱便提笔勾划,声音清和却自有分量:“书籍瓷釉都轻拿轻放,莫要磕碰了。”不远处的车马旁,秋玉正带着两个仆妇清点随行的褥垫帐幔,指尖拂过车帘边缘,又转头吩咐小厮:“再往车底垫一层干草,路上颠簸,仔细箱里的细软。”两人一个主内箱笼清点,一个主外车马调度,将偌大的迁居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
正厅之内,慕容楷与慕容肃正蹲在地上,整理堆积如山的书卷。慕容楷一身素色劲装,袖口高挽,将《孙子兵法》《左传》等兵书按卷册分门别类摞齐,再用麻绳仔细捆缚,动作沉稳利落,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毛躁。慕容肃则归置着弟妹的启蒙读物,他手里拎着一本带图的《山海经》,刚要往大书箱里塞,便被阿遂伸手拦住。
“二兄,这本是妹妹最爱的,要单独放进小箱,免得压坏了图页。”
一旁蹲着整理文房砚台的慕容绍闻言,连忙伸手扶稳了脚边那只铺着绒布的小木箱。他与阿遂同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指尖沾着些许裹砚台的棉絮,认认真真地附和:“正是,瑶儿妹妹看见书皱了要哭的。”
慕容肃吐了吐舌头,连忙把书递过去。阿遂接过书,小心翼翼地平放进小箱,箱内还摆着瑶儿的布偶、几支兔毫小画笔,都是小姑娘的心爱之物。四个少年人各司其职,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秩序井然,惹得路过送物的仆妇都忍不住低声赞叹:“几位小郎君这般懂事,当真替王妃分担了不少。”
书房之中,慕容恪正坐于案前,批阅迁都相关的公文。案上摊着邺城的舆图,官署、宗室宅邸、百姓安置区的位置皆用朱墨细细标注;旁侧堆着厚厚一摞竹简,是大司农呈送的粮草调配清册。他眉头微蹙,狼毫笔锋在竹简上落下利落的朱批,偶尔停笔对着舆图沉思片刻,指尖在邺城城垣处轻轻一点,便又继续挥毫。窗外飘来孩子们细碎的谈笑声,他抬眼望了一眼,嘴角漫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沉下心神落回案卷之上——迁都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分疏漏。
卧房之内,刘霖端坐于铺着锦缎的长榻上,整理孩子们的衣物。面前摆着几口打开的樟木箱,里头整整齐齐叠放着各色衣裳:慕容楷的玄色劲装、慕容肃的杏色短打、慕容绍的藏青襦衫、阿遂的浅绿棉袍,还有慕容瑶那件绣着白兔的粉白锦裙。她拿起一件小小的夹袄,指尖轻轻抚过领口细密的针脚——这是阿遂三岁时她亲手缝制的,转眼阿遂已长到十一岁,衣裳早穿不下,却被她妥帖收了这些年。
正整理间,秋玉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两包晒干的樟香草,屈膝回道:“王妃,芝云让奴婢把这香草送来,搁在衣箱里防虫蛀。车马都已查验妥当,只等明日卯时动身。”
刘霖点头应了,吩咐她将香草分置各箱,秋云应下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脚步匆匆又往偏院清点杂物去了。
“阿娘,瑶儿的小玉老虎要放在哪里呀?”
小姑娘穿着鹅黄色小袄,抱着白玉兔跌跌撞撞跑进来,小身子轻轻撞在刘霖腿上。刘霖笑着放下夹袄,接过那枚小玉虎,放进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囊里:“放在这里,贴身挂着,便不会丢了。”瑶儿把锦囊挂在脖子上,小手摸了又摸,满意地蹦跳着跑出去,找阿遂和慕容绍玩了。
刘霖继续整理衣物,指尖忽然触到箱底一个硬邦邦的物件。她俯身翻找,从箱角摸出一把旧桃木梳——梳身是寻常桃木,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乌,梳齿却根根完好,梳背刻着一朵简单的雏菊。望着这把梳子,刘霖的眼神恍惚了片刻。这是当年身陷羯赵宫中时,照料她的杨姑姑离宫前偷偷塞给她的。那时她刚入羯赵宫中那两年,杨姑姑见她可怜,便经常会偷偷照顾她,给她送吃的。她曾对她说:“别灰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好好活下去,才有盼头。”
后来羯赵大乱,她仓皇出逃,身无长物,唯独死死攥着这把木梳。再后来辗转到了冉魏,日子稍定,便将梳子仔细收了起来,一晃已是十三年。
“在看什么?”
慕容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处理完公务,踏进卧房便见刘霖握着一把旧木梳怔怔出神,像是陷在了往事里。
刘霖回过神,把木梳递给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是我在羯宫时,一位杨姑姑离宫时送我的。那时我处境艰难,全靠她偷偷照拂,送些吃食,总劝我别放弃。若不是她,我恐怕撑不到今日。只是后来战乱频仍,再也没见过她,也不知她是否还在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