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三月初六日
连绵了数日的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水珠顺着庭院里老柏的枝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一下下,像极了刘霖此刻的心跳。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翻了许久也没动过一页,目光始终黏着院门口的方向。
昨夜慕容恪回府时,眼底藏不住的凝重,她看得分明。这些日子,府里看似平静,实则像拉满的弓,弦绷得太紧,不知何时就会断。她总觉得,慕容儁不会就这么算了,那场被她拦下来的谋逆,也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翻篇。
“王妃!”秋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慌张。她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身素净无纹,只在角落烙着一个极小的“宫”字,墨色深沉,像一道催命符。
“门外有个陌生小厮送来的,说这是给您的密信,不让旁人碰,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刘霖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凉透。
这盒子的样式,她再熟悉不过。上一次慕容儁派人送威胁信来,用的便是一模一样的紫檀木盒。她喉间发紧,深吸了口气,才哑声道:“放桌上吧,你先出去,守着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秋玉应声退下,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刘霖颤抖着伸出手,解开盒上系着的明黄色丝带。丝带顺滑,却像烙铁似的烫着指尖。盒盖掀开,里面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素白的纸,墨色的字,慕容儁那笔锋凌厉的字迹撞入眼底,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扎进她心口:“刘霖亲启:朕已知慕容恪暗聚将领,私议废立,包藏反心。念及宗室手足情分,朕暂不深究,然谋逆之心,不可不警。
汝若三日内主动入宫侍奉,朕便既往不咎,保慕容恪及阖府平安,诸子前程亦不受累;若汝执意不从,朕便以‘谋逆’大罪下旨,诛慕容恪满门——慕容楷、慕容肃、慕容绍皆斩于市曹,慕容遂发配极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京,慕容瑶没入宫中为奴,令你母女永世不得相见。
汝乃聪明人,何去何从,勿需朕多言。”
“噗通”一声轻响,信纸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飘落在青砖地上。
刘霖瘫坐在椅上,浑身冰凉,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发丝凉到了脚底板。
慕容儁什么都知道了。
他明明知道慕容恪有过反心,明明忌惮他的兵权,却不直接降罪——他怕逼反了这尊战神,怕朝堂动荡、军心浮动。于是他转头,把所有的利刃都对准了她。用满门性命做筹码,逼她自己走进那座吃人的皇宫,逼她用自己的尊严与清白,换一家人的活路。
屈辱、恐惧、绝望,一瞬间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眼前闪过那日寝殿里的画面:刺鼻的龙涎香,明黄色的帐幔,慕容儁贪婪的眼神,还有手腕上被攥出的淤青……那些肮脏的记忆像潮水般卷过来,呛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可更让她心口发疼的,是信里那一个个孩子的名字。
她仿佛看见楷儿一身劲装,沉稳地练剑;看见肃儿蹦蹦跳跳,笑着跑过来喊阿娘;看见绍儿捧着书卷,眉眼温顺地低头写字;看见阿遂坐在灯下,认真地抄录诗句;看见瑶儿抱着布偶兔,软乎乎地往她怀里蹭……
五个孩子的模样在眼前一一闪过,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心。
她不能让孩子们出事。
绝不能。
刘霖颤抖着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紧紧攥在掌心。信纸边缘锋利,划破了她的掌心,一点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晕开在素白的纸上,像朵凄艳的花。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望着窗外的雨幕。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要么入宫,用自己换阖府平安;要么拒绝,看着整个家被慕容儁亲手碾碎,孩子们死的死、散的散。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方向。
“霖儿?”慕容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雨水的湿气。他刚从军中回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细密的雨珠,发梢也湿了几缕。一进门看见刘霖惨白着脸坐在椅上,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我这就传疾医来。”
“不用。”
刘霖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你……你看看这个。”她将攥得皱巴巴的信纸递过去,指尖虚软,差点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