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在离家最近三千米开外的公园待到大半夜，手机跟死了没两样。虽然是他先挂的，可是，哥哥居然一整晚都没有再打来电话。

他对此很不甘心，气得在长椅上翻了个身，打定主意不回去了。

起码今晚不回去。

……

凌晨一点，有东西碰了沈遇的胳膊，他欣喜地扯下盖脸的报纸。

陌生的老爷爷拿着空塑料瓶，满含期待地看着他：“小伙子，你这都喝完了，我拾去嘞。”

他一边询问，一边手却没停，迅速将塑料瓶塞进麻袋。

“行……”

后鼻音还没着落，老爷爷立马扛起袋子麻溜跑没了影。

沈遇从长椅上坐起来，抬手搓了搓冻僵的鼻头，然后抻长麻木的四肢。

风一吹，不自觉打了个喷嚏。

顾朝说得对，他自理能力低下，跑得匆匆忙忙，全身上下就带了个手机，想找网吧将就一晚都不行。

沈遇垂头丧气低着脑袋划拉手机，先道歉，然后打道回府吧？

说到底他有什么资格置气，又在矫情什么呢？顾朝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本来就是他害的，因为捡了他这么个累赘。时至今日他还在添麻烦，大晚上跑出来赌气。

可是，为何不肯告诉他呢，十年啊，三千六百五十天他们从未分别，朝夕相待。这件事明明很严重，严重到十二岁的沈遇无力承担，十八岁的顾朝同样无法承担，他却一声不吭扛了十年。

因为弟弟不成器，遇事只会慌乱，然后急哄哄搞砸一切，什么忙也帮不上。

所以十年前没必要，十年后还是没必要。

沈遇越想越气恼，这次不是气顾朝的隐瞒行为，而是气自己屁用也没有。

他捂着脸哭了一会儿，一把鼻涕，一把泪抹袖子。等缓过劲来，理智回笼又自觉太过丢脸，不好意思马上回去面对顾朝。

*

凌晨四点，晨昏交界，天还没亮，薄雾未散。

年轻人要么没醒，要么还没睡。陈文远准时睁眼，起床穿衣，孙子前不久捡回家的拖把狗两眼放光，自觉叼着项圈牵引绳让他帮忙戴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人拄着拐杖，顺手就把狗给溜了。

路过公园，陈文远的远视眼大老远就认出了沈遇，真是惊人的偶遇。

看他蔫蔫的，不太像刚刚彻夜嗨的年轻人，反而像被弃养的小动物，可怜兮兮。联想到他小时候也这副模样，陈文远弯腰单手抄起走不动的小短腿，拄着拐杖走上前：“阿遇？”

“院长……”沈遇一开口，鼻音浓厚，看来没少冻着。

“怎么在这儿瞎晃悠？”

沈遇和拖把狗对视，吸了吸鼻子：“遛狗。”

“……狗呢？”

沈遇从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塑料袋。

“不用喂，不用铲屎，不用洗澡，不用驱虫打疫苗……”他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离谱，移开视线干笑了两声。

陈文远把可怜娃子带回家，热了牛奶面包，顺手多做一份早餐。

沈遇冷邦邦的肚子让电暖烤化了，兜不住反复碾磨的西北风，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

风卷残云扫完自己那份，不好意思的情绪延迟浮上脸颊：“我给您准备的礼物没带。”

“难得来一趟，别惦记那些虚的。”

院长一手端托盘，食指勾着茶杯吸溜了一口热咖啡。拖把狗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哈赤哈赤喷着热气。

沈遇局促不安搓着膝盖，似乎还是很介意空手做客。陈文远想起他先前说了好几次，等有机会带上爱人一块来探望自己。

“你爱人呢？不是说要来吗？”

“他……在家睡觉……”

“他在家睡觉，怎么让你一个人待在外面？”

这下又把沈遇问沉默了。

“噢，小年轻难免闹矛盾对吧？”

陈院长已然看透真相。

沈遇冻僵的耳朵搁暖屋里解冻完一下子更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把视线落到手捧白瓷杯中，眼底倒影水纹晃荡。

“老师，”他这般称呼陈文远，有些迷茫道：“我经常控制不住自己，这和基因好坏无关，不该拿劣等alpha作为借口。”

“你们打架了？”

沈遇疯狂甩脑袋，急声辩解：“怎么可能……最多，也许，可能，只是吵架而已。”还是单方面的。

陈文远年轻时也老和老伴吵架，可惜老伴去得早，曾经的吵闹如今也化作了怀念，他以过来人的角度说道：“不是俗话说吵吵闹闹感情更好嘛，你们从小待在一块，总归彼此也不会有什么完全不能容忍的性格藏到现在才给发现吧？”

院长见过顾朝，那会儿他已经退休了，管不了沈遇在孤儿院被别人欺负的事。他联系家里没有小孩的亲戚，可惜没有人愿意领养。

后来沈遇自个儿跑了，那么大一个孩子丢失大半个月院方才核查搜寻，甚至都没有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