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这孩子时,他带着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鬼鬼祟祟找上门。
看样子是信任那少年的,也信任他。陈文远不会辜负孩子的信任,没有将他送回高墙栅栏内。
了解到顾朝一个人住,见他生活过得很紧凑,陈文远包揽了两人高三一年的伙食费。等顾朝上大学后很快陆续还上了,再后来可能是学业工作繁忙,的确也多年不见。
他记得沈遇小时候的脾气,对顾朝也有几面印象,无论浅浅交谈过的少年还是亲自带过的小孩如今都已长大成年。
人是会变的,生活在一起的人总归先往彼此的方向改变,相互影响,相互塑造,将自己打造得更适合对方,年份越久,情分越深。
“人可以一次次容忍另一个人的无理取闹吗?”别说顾朝忍不忍得了,沈遇自己都快受不了自己了。
“先区分你说的理,如果指的是逻辑道理,人情从不讲理。”
陈院长放下杯子,读取年轻人脸上的愧疚,恍然大悟:“你在懊悔没有更加‘体谅’爱人。”
“他比我大,理所应当成为我的哥哥管着我的一切,从小到大,从头到尾,生活上所有大事小事……”顾朝的照顾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让他从绝对的不自由里获得绝对不会踏空的安心。
相对的,那些重要的事情顾朝同样不会叫他知晓,更不让他参与决策。沈遇说到底还是很介怀,他不想在这方面‘体谅’顾朝。
想到这,他低头瞄了一眼手机,依旧一潭死水,毫无动静。
“你觉得自己年纪小,不占理?所以为了表达不满,反而用幼稚的方式争吵了一回?”甚至没敢面对,临阵脱逃,在外面躲避了一整晚。
确实是小孩子心态。
陈文远没法评价他人亲密关系里的任何应对方式是对是错,相爱没有标准答案。有些感情在一次次的碰撞下消磨彼此耐心,最终精疲力尽走到尽头。可有些感情外人看着累,实在闹腾,感情中的双方却越来越离不开对方,这种离不开与社会处境、现实利益无关,更多源自性格层面,外人无法发掘的某些无法割弃的部分。
“说不定他乐在其中呢?”院长忽然道。
沈遇呆呆地看向对面沙发,陈文远没解释这句话什么意思,起身去喊孙子起床吃饭。
孙子赖床不起,哪怕有几十年与幼儿相处经验的老院长也拿自己的孙子没辙,他催了好久,然后用备用钥匙开门,当着客人的面毫不客气将其奚落一通。
客人并不觉着尴尬,相反,院长凶小孩的语气让沈遇莫名怀念。
孙子不情不愿吃了早餐,背起小书包准备去上辅导班,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爷爷照顾好他的小乖,噢,就是那只长毛拖把狗。
此时正被沈遇顺手抱在怀里,大尾巴甩来甩去,前爪两小短腿时不时腾空扑起,粗糙的舌头刮擦他的下巴。
“小乖很热情吧?每次家里来客人他都这德行。”院长切换了话题。
沈遇表示赞同:“他可爱,长得像玩偶!”
漆黑的大眼珠子,短而翘的嘴努子,上下左右乱飞的胡子,和身体等长的蓬松大尾巴,组合在一起好像卡通动画里逃出来的小家伙。
“噢,他在橱窗可能十分钟都坐不住。”
这下沈遇打开了话匣子,俩人就这拖把狗的外观,毛发、肚皮手感,饮食习惯爱好,甚至狗届社交圈聊了个遍。小乖听得出俩人类在轮流夸赞他,尾巴一次比一次摇得欢。
“现在的年轻情侣很流行共同抚养小动物呢,你们没想过养只小猫小狗,或者以后经济稳定了生个小孩玩玩?小孩很费钱,照顾起来很麻烦,却实在有趣。”
沈遇设想自己或者顾朝生孩子,好吧第一步就做不到!他不可能生小孩,顾朝也不喜欢孩子。
如果,假设,只是假设,俩人的确有了那么一个孩子,他会是男孩还是女孩?脑海里模糊地出现婴儿的轮廓,小家伙在他脑子里撒泼打滚制造尖锐噪音。
噢,大概是饿了吧。刚出生的婴孩不是吃就是睡,满足这些就可以了。沈遇在模拟的情境中这般安慰自己,不要因为这屁点大的小家伙乱了手脚。
然而不论他怎么喂,小婴儿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啊,撇开脑袋完全不理他,皱巴巴的小脸因抵触更是五官挤成一团。
沈遇急得满头大汗。
果然还是不行,他搞不定这种脆弱的小东西。
正当他束手无策,想象中的顾朝无声地挤到身边,抱起孩子接过奶瓶哄喂。
“你这样拿他仰着难受,也容易呛到,低一些。”顾朝一边示范一边细心教他如何照顾婴儿,低束的长发侧到一边搭在肩上,平添慈爱与温柔,噪音制造机瞬间老实了,乖乖地嘬着奶嘴。
画面一晃而过,难搞定的小婴儿也从哺乳期转向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再后来上了小学、初中,青春期个子发育蹭蹭往上长。原本平和的情绪再次动荡不安,这小混球居然学坏了!早恋叛逆逃课,和他这个无能的父亲大吵特吵,最后离家出走。
沈遇怀疑自己从生父那继承的劣等基因战胜了哥哥优秀的基因,顺滑地传到了下一代,他又气又急,抓掉一手头发。幸好警察很快找回了孩子,平时温和的顾朝果断切断了零花钱供给,这下换他于心不忍了,左右担心孩子在学校会不会受同学歧视,住校前父子和好偷偷塞了些零头,这事就算揭过了。
再后来孩子上大学、毕业找工作、在外漂泊,家里清净不少,沈遇又不免担心那个和他很像的孩子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有没有按时吃饭,工作会不会很累,生活鸡毛蒜皮的小事和自己比起来多还是少,有没有可以互相依靠或说信任的人。
他和顾朝的心都系了一半在共同的心血身上,尽管那孩子未必有他们的血脉,可能是垃圾堆捡来的,像他一样也说不定……可他们抚养了他,不得不将大半生的注意力倾注在他身上,为他牵动情绪,喜怒哀乐。可能他争气些,成家后不再需要来自父辈的额外关注,也可能他永远长不大,他们不得不负责到底,兜没完没了的底。
……
“简直太可怕了。”
陈文远见他卡机了一瞬,没头没尾感慨道。
“孩子很可怕吗?”
“特别。”
和孩子打了几十年交道的院长并不觉得,不过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太愿意生孩子他还是可以理解的,生活压力太大了嘛。青年肯定是联想到了现实压力,不想养孩子也很正常,他识趣地没再追问缘由。
俩人聊了一会儿最近的生活,当沈遇说一切都好时,院长内心升起一丝温暖的宽慰,他说:“当然该好,以后还会更好。”
这时忽然响起门铃声。
陈文远打开门,迎面对上青年清爽的笑容:“陈院长,沈遇在您这儿么?”
“嚯,”他回头道:“你爱人可比及时雨,说到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