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
落雪化雨,一颗颗饱满的水珠吊在檐上,一点又一点穿了帘,隔出一处时空。
夏且尽,秋且近。
不论如何,都还没轮到白雪皑皑的时日。
可就是,九月遇雪。
蓬莱圣地,是有些不一样的。
“不下了,不下了!”玄武一甩衣袖,赖皮道。
叶棠梨回过神来,质问道,“胜败乃常事,玄武长老下不过小辈,便说不下了,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小老儿活了这么久,还不能靠一靠这‘辈分’二字了?这又是什么道理!”玄武收了棋盘,又道,“不对不对,小老儿怎么就下不过你了?分明是你这丫头先没了心思下棋的,望着雪出神,简直没把我这个宗门长老放在眼里。”
“我……没有。”
眼见叶棠梨没了要反驳的意思,玄武大方道,“罢了罢了,本长老不同你计较。”
叶棠梨的嘴角勉强往上扯了扯,反正这棋也不是她闹着要下的,“那弟子便告辞了。”
“别急着走啊,”玄武赶忙留人,“闲着也是闲着,让小老儿算算,你方才出神所为何人?何事?”
玄武闭上了眼,这卜卦算命的架势招手就来,叶棠梨无奈,只得加快了脚步。
她来时留下了一串脚印,现下已被雪遮去了大半。
玄武不肯罢休,往外喊道,“梅霜这几日老是不见踪影,你莫不是在想她跑哪去了?”
不对。
梅霜从碧落谷回来后,没休养几日,便又去忙着四处掺和了。她过着这样繁忙又充实的日子,还有个阮泠跟在后面,哪还用得着她多费神思。
“不是这傻丫头啊。”玄武捋了捋胡须又猜道,“弥野这小子?”
叶棠梨差点翻了个白眼,反问道,“大师兄不是在蓬莱好好待着吗,用得着我操心?”
玄武抽了抽嘴角,连连摆手道,“确实确实,这小子不用。”
叶棠梨依旧往前走着,直到玄武又报出几个人名,她才迟疑了些许。
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蹁跹到了哪里,但问题总归是有答案的。
曜池?
曜池和许毅之间的交易,她也是有份的,虽不知道明细,不过自打曜池回了北溟,一言不辩扛下了为求族长之位谋害亲妹的罪名之后,她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了。
连族长之女去了人族地界都要被戕害以致亡故,此后两族往来的闸门何谈开启?再者,那样一场滔天的巨浪,来的太巧了。
有时候,退一步也未尝不可。
还记得临上刑场前,天火雷轰要往下漫,万人厌弃的目光,鬼火阴风似的欲向上翻,女子却还凌然。
叶棠梨的耳边好似又听见,“为谋前路就得有人先行,为乘凉便要有人栽树。等着吧,本少主吃了一堑,必定要找回来的!”
这样大的事情,梅霜那边是瞒不过的,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得到消息后虽还是气得要死,为着不扰乱施刑,闭门不出,说是陶冶心性。
或许,从碧落谷回来后,梅霜是长进了不少。
裴文卿?
蓬莱建造一事,在鲛人族和人族通力合作之下,简直事半功倍。昨日才办了庆功宴为人族官员饯行,今早裴司空便领着一队人过了边关,估计现在已经入了离州,不日便会抵达京都论功行赏。此后,两族往来只会更顺畅,此次合作也将成为元五大陆各族学习的范本。
论得不论失,自然是双赢。
裴文卿不输任何人,纵使是京都权柄勉力为之,她亦能堪当其任。
两别时,也许是最后一别,她回首笑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叶姑娘且看着吧!”
还有,苍梧鱼?
他有什么好念想的?
别人哀求几句,他便二话不说,为了蓬莱的安宁,直接一路北上冰漠。他能不能找到佑双和无极妖人,还北溟一个清净,叶棠梨一点都不在乎。可他带弟子外出历练,自己却撂下挑子跑了,数日无归,安危难测,这也太不像样了!
而且……
他把她的契约兽给拐走了。
她简直在乎的要死了!
……
入夜了,近海的沙地上,好似堆叠着一层层浪花。
这雪下得太吝啬,留不下冬日的冷瑟,只是冻结了时间。
许是因为时节不对,让雪太温吞,丝毫不舍得冷掉一花一叶。
山风倒是仗着些许的冷气吹起来了,刮到白茫茫一片的滩上,似是掀开了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皂沫。
只一伸手,便能接住飘飞的雪花,落在虎口处,一丝凉感融入了血肉,停了一息又别离了。
猝不及防的,一个圆不溜秋的球滚到了脚边,叶棠梨俯身去探,手背又湿了,却是温热的。
雪球啪的一声又平铺在地上,露出两点星,还没等其眨眼,叶棠梨的手就游走在这床短小的雪被上,从后往前一路溜到了颈处,一把将它提起来,硬生生给折了个面。
“你跑哪去了!?看我回去要怎么教训你。”
钦钦不发一言,泪眼模糊地看着叶棠梨,又把眼瞟到别处。
视线跟过去,叶棠梨并没有看到什么人,没来由地,她心底一凉。
钦钦身上的雪太厚,她要去拍,下手却一次比一次重。
“呜呜呜,我错了还不行吗,叶棠梨——”
“错哪了?”
“呜呜呜……”
又想问什么话,却哽在了喉头,她吐不出来也噎不下去。
“我……也错了。”
树下,黑黝黝的影子动了动,站了起来。
那声音歉疚道,“我也错了。”
“是。”叶棠梨把钦钦轻放在地上,埋下了头。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但这语气,定是埋怨的。
“苍梧鱼,你哪里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