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发老者独步走向高台,脚下的路,却生得越来越窄。
道路有千万条,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路,但随波逐流,路不知偏到哪里去的时候,仰头才觉,原来那儿时不知何起的心念,还悬在头顶。
像他心心念念的梦,总要吹熄了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摸索踏上一条形影相吊的独木桥。
钺川转身,广袖一扫,影下便是人海如流,皆因他而起,为他而战。
如何不笑!
他仰面朝天,肆意大笑,却被那曜日一刺。
亭瞳还高悬在上。
无人能掩旭日光芒。
钺川扔下骨鞭,左手拉弓,右手持箭,空对东君,企图学羿射日。
原本苍苍老矣的身体,在此刻止住了颤动,可又有什么用。
钺川放下了手,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如今,孤……便是銮城的主人。”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动了这个念头的,或许只是那一个瞬间,短得不过眨一下眼。
每一个岁贡日,各族首领都要入城献礼,凤位之上,她接受万人景仰,他也同所有她所有臣子一样跪拜在地,金丝袖摆擦过面额的刹那,他怔住了。
为什么,坐在那上面的不能是自己呢?
后来,一个黑影出现,虚虚实实难窥其表,恰似天上神君,入梦而来替他指点迷津。
她的话言犹在耳,“虎,山兽之君。山君据岭,百兽俯首称臣,岂容那区区野雀越俎,擅夺山威?”
不仅如此,黑影神君还传了自己一套秘法,神脉之力如泉涌一般输入钺川的识海,他终于足够有资格和亭瞳平起平坐了。
不过,物极必反。
神君传授的秘法虽然让他增长力量,但万物有恒,此处长,那处便消。神树飘摇,金叶色泽消淡,地动山摇,亭瞳就算重伤在身,也要不顾性命把神脉护在阵中,她抛下了銮城,也就抛弃了权力。这恰恰说明,他才是适合坐在这凤位之上的人,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沃野千里,沙障人眼。
一滴泪流,却模糊不了他的视线。
……
青衣少女似是长在这块死地里的生机。
在片片昏黄中,仅一点绿意就尤为醒目。
数以百计的白虎士兵朝她奔来,不仅是因为目标显眼。
花枝怎堪折?
舞棍弄影,长藤飞叶,白虎士兵快到看不清她是如何出招的,脚下难以动弹之间,就被一击毙命。
花枝好好的就在那里,怎么该折?
叶棠梨不擅战,更没有战意,说到底她就是来帮阵的,不过命只有一条,她可不想入土黄沙。
这白虎族太阴了,把她们包饺子一样的打。
不见苍梧鱼,也不见弥野。
“你要不要下来呢?”
叶棠梨一手持偷生使棍法,一手还得抱着钦钦,胳膊都酸了。
“不要不要。”
钦钦恨不得钻到她身体里去,又蜷了蜷露在外面的尾巴,缩在她的袖子里。
她手中长枝划空如风,忽点忽扫,青影婆娑,身子似与偷生合二为一,随它转移腾挪,和着飞掠在空中的轻袖,自有一种盈盈秋水之感。
铁器砍下来,还刮不下来一点青漆。怪哉怪哉,原本像是根烧火的枯死枝桠,忽地生出一枚枚嫩芽,左出枝戳入他的胸膛,右杈子精准刺向甲胄下的筋脉,铿然一声,他手上兵器就脱手了,女子旋即沉腕一挑,他就归西了,眼皮压了巨石睡着了般,最后一眼里,还记得她额上的青记,像是藤条往上又攀了一寸。
见血封喉,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偷生在她手中,也染上她的脾性。
沙场之上,青衣女子东穿西走,行迹迷奇,终于脚步一顿,腾跃上小丘。
“地笼,起!”
千千藤条歘地一下直飞冲天,画地为牢,圈住了不少白虎兵士。
还记得苍梧鱼临离时,言语恳切告诉她,“一个时辰,只需拖一个时辰,我便回来。”
苍梧鱼走的时候,她们还没有遇到三面夹击,当然能拖一会儿了,叶棠梨便不情不愿地点头了,现在她后悔了,恐怕不到半个时辰,这些磐族旧部都要战死沙场了,连带着她也要半截子入土了。
不远处,炮声连天响,叶棠梨飞身找去。
弥野躲在投石车后面,一脸的正经,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战场,瞄靶子一样地确定方位,两手吃力的抱起火石装入弹道。
她打趣弥野的话虽是玩笑,但句句都属实。弥野是合一宗第一,就算是肉体凡胎,也是天纵奇才,练武禀赋唯一,术法运用也是无人能比,不然怎么能和她们这些天生就拥有息识的人一起历练呢?
这个力不能支,手无寸刃的人,不像从前的大师兄啊?
他身后,一只瞎了眼的白虎飞扑在空中。
“师兄,背后!”
弥野脚下生风,侧身一躲,直令那只白虎撞到铁石上去,砰的一声,火花四溅,血肉横飞,硝烟味和铁腥味直冲鼻。
他将将落到地上,一个踉跄,又如甩葱般把自己的身子回转周正。
叶棠梨还差他十几步,情急之下,竟隔空扶了弥野一把,他不禁失笑。
弥野竖起大拇指,直指自己,“你师兄我,厉害着呢。”
叶棠梨眉头不展,倏忽一闪,原地还见着一个残影,她就到他身侧了,又趁其不备,掐了两指探了他的穴位,不禁哑然。
弥野的脸色一瞬就白了,连黑灰尘沙也遮不住的白,满眼都是惴惴不安。
该来的总会来的。
“被你发现了。”
弥野吐了一口气,两手枕在头下,不是故作轻松的样子,而是他瞒她们几个了一路,真的累了,一旦被发现了,反而还真的无所谓了。
不过只是修为被废,命不久矣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棠梨脸上的神情跟冻上了一样,死硬死硬的,“什么时候的事?”
“云鳐关那次,你被漩涡带去那头,我被那黑影卷到那奈何桥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