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徐灏霆那辆张扬狂放、存在感拉满的金黄色保时捷行驶在人来人往的Z城一中校道上时,不管是路过的师生还是来访的家长和校友都免不了回头多看上几眼。他倒也不在乎,径直把车开到停车场去,他更关心今天人流如织的Z城一中还有没有停车位。
所幸,在停车场兜了好一会后,徐灏霆还是找到了停车位。只是浪费的时间比预想中多了一些,半个小时前徐灏霆就跟赵宛儿说到附近了,他担心赵宛儿会不高兴。
徐灏霆住得远,平日里又是习惯睡到日上三竿的类型,所以他料想包括赵宛儿在内的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他不会来得很早。但是——徐灏霆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快中午了。
说实话,徐灏霆对Z城一中的开放日并不怎么感兴趣,毕竟他比别人在这里少待了一年,毕竟他以前在班里属于成绩不好纪律又差的顽固分子,跟老师们的关系也谈不上很好。只是先前赵宛儿要他来,态度还十分罕见地有些斩钉截铁,徐灏霆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还是乖乖地来了。
自从父亲不再派人在Z城到处“搜捕”自己之后,徐灏霆这段日子过得还算是轻松。当然,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头上还悬着一把时机一到就会刺下来的利剑。在美国,徐灏霆和赵宛儿开诚布公地坦白了一切,但唯独隐去了和父亲新的“赌约”这一部分。关于筹钱结婚这件事,徐灏霆暂时不想让赵宛儿知道,他清楚以赵宛儿的经济状况,其实帮不上太多忙。既然如此,就不要让她徒增烦恼了。
当然,也有自私一点的原因——徐灏霆现阶段对能否通过这个本就不公平的挑战还没有什么底气,如果这时候告诉了赵宛儿,他觉得两人之间多少会生出嫌隙。所以倒不如让赵宛儿先处于全然无知的状态,两人先心无旁骛地过上一段时间的幸福生活,再作打算。有些逃避现实的感觉,但是他乐意。
还有一件徐灏霆不愿跟任何人坦白的事,就是他目前的经济状况。自从家里人都不再对他伸出援手之后,他手头上的就只剩下之前二伯给他的那笔还没用完的钱。虽然凭那些继续在Z城活下去不是问题,但显然不足以填满父亲给他挖的巨坑。
正在想着些有的没的,徐灏霆往赵宛儿跟他约好的碰头地点走去。路上,徐灏霆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伟哥?”徐灏霆大大咧咧地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正在神经兮兮地抬头观察树上吃着浆果的鸟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的韦祎韬缓慢地转过头来。
“哟!这不是徐大少爷嘛?好久不见了。”韦祎韬扬起一边眉毛笑笑。他今天的着装颇为怪异,明明是大热天,他却戴着一顶毛线帽子,穿着一件长袖的黑色连帽卫衣,并把卫衣的帽子套在了毛线帽的外面。然而他下半身穿的又是短裤和人字拖,与其说是不拘小节,倒更像是走火入魔的怪咖。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徐灏霆搭上韦祎韬的肩,“我以为你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呢。”
“诶,好歹在这读了三年书,Z城一中对我来说也有不少值得怀念的地方的。”韦祎韬推了推眼镜,一副有些伤感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最近生意好吗?”徐灏霆笑嘻嘻地问。
“嗯?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韦祎韬顿时有些戒备,但他还是任由徐灏霆搭着自己的肩。
“私家侦探嘛。”徐灏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条道上我也有我的门路,自然是听说过你的事情的。在业内被誉为‘Z城情报网络最发达的天才’,你很牛逼嘛伟哥!”
“虚名而已,都是混口饭吃,哪有那么神神叨叨的。”韦祎韬轻笑。
“对了,今天难得回一趟这里,你不和他们一起去看看老师吗?”徐灏霆问。
韦祎韬摇了摇头:“既然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你不觉得我的职业是那种——被老师问起时很难以启齿的类型吗?”
“说的也是,其实我也一样,”徐灏霆说,“我也没什么正经工作,跟他们聊不到一块去。”
说着,徐灏霆突然灵光一现,他有了一个想法。
“伟哥,问你个事呗。”徐灏霆压低了声音,“你干这一行的,知不知道有什么来钱快的门路啊?”
韦祎韬转头盯着徐灏霆的眼睛,仿佛能从中读懂什么似的。片刻后,他笑着摇了摇头:
“徐少啊,不是哥们不帮你,可你知道,世界上来钱最快的方法都写在哪里吗?”
“哪里?”徐灏霆一头雾水。
“《刑法》里。”
“呃……”
“正道本就没什么捷径可言,还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来吧。”韦祎韬像个人生导师似的拍了拍徐灏霆的肩,自顾自地走开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徐灏霆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不满地撇了撇嘴。还是去找宛儿吧,他心想。
稍早时分。
看到江源在班群里发的集合消息时,徐子瀚刚从他的酒行出发去Z城一中。
不过徐子瀚本来也不想太早去,除了因为酒行的工作同样耽误不得外,他也不想去得太早,见到一些不想见的人。
徐子瀚今天本来想一直躲着赵宛儿——因为他猜想徐灏霆必然会陪在她身边。但徐子瀚没想到的是,他刚赶到学校,就碰见了赵宛儿,就像是她特意在这里等自己一样。
而她的身边并没有徐灏霆。
两个人并肩漫步在校道上。灿烂的阳光把目光所及之处尽染上明亮的光泽,细小的白色花瓣从两旁的行道树上纷扬落下,两三只落到树上歇脚的鸟儿啼鸣着飞到另一棵树上,远方偶尔传来一阵听不太清的校园广播。这样的光景,令徐子瀚心中生出一种故地重游特有的奇妙感觉来——特别是,就连走在他身边的都还是相同的那个人。
“最近好吗?”赵宛儿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算是平稳吧。”徐子瀚回答。
简短的一问一答把徐子瀚从十年前的幻影中抽离出来,毕竟那时候两个人天天都在一起,并不存在“最近好吗”这种客套的寒暄。
“你……特意在这等我的?”徐子瀚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
“嗯。”赵宛儿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类型,她干脆地承认了。
徐子瀚本来想问她为什么知道自己会来,但他确信他其实知道答案——应该是陈子苓。那天晚上在酒吧里,陈子苓除了给他传递了赵宛儿的信息外,显然也在给赵宛儿传达他的想法和动向。
“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赵宛儿问。
“什么地方?”徐子瀚反问。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是,从刚刚碰到赵宛儿的时候起,其实他一直都在跟着赵宛儿的脚步走,就像是刻在记忆中的习惯一样。
“一个我们两个都很熟悉的地方。”赵宛儿露出了一瞬间的淡淡微笑。
循着记忆,走过被太阳烤得散发出塑胶味的操场,走过生机盎然的植物园,走过一代新人换旧人的光荣榜。最后,两人来到了一间坐落在无人在意的小角落里的咖啡厅。
“咖啡厅?一中什么时候有这地方了?”徐子瀚有些摸不着头脑,“还开在这种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这是给谁消费的呢?”在他的固有印象里,一间开在高中里的咖啡厅,就跟酒吧里卖芋泥波波奶茶一样滑稽。
“以前这里还不是咖啡厅,你还记得吗?”赵宛儿问道。
徐子瀚想起来了。虽然这间咖啡厅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但这个小角落,他太熟悉了。
“图书角……”
长久以来一直在思考“我爱不爱她”、“我该怎么去爱她”、“我该怎么去面对她和他”这些问题的徐子瀚,几乎险些遗忘了,十年前,他和赵宛儿成为互相信任的关系的契机,到底是什么呢?
高一,徐灏霆向赵宛儿告白成功后,对于徐子瀚而言,这只是自己的一场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暗恋。那时,虽然感慨良多,但他放下得还算坚决。所以,他和徐灏霆依然是同桌、是足球队的战友,也是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