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呼延铎勒的话,李乘凌沉默不语。
不说他此时孑然一人无所傍身,即便他真的放下忌恨与芥蒂、主动献上奇珍异宝身外之物,呼延铎勒也不会稀罕。
呼延铎勒要的,一定是李乘凌不能给的。
比如麾下大庸军对乌荼势力的退让,再比如……
漠视一般的沉默中,呼延铎勒自然猜出李乘凌想到了什么。
他眉梢轻挑,双眼在夜色中露出野狼般的光,“你当然可以拒绝。只是我想,你大概没有那个命了。”
采石场上百守卫,更有乌荼的近百精锐铁骑在他身后,李乘凌纵有一身的本领,也断没有逃离的生机。
李乘凌不语,只是紧紧盯着马背上的人,一手悄无声息,探向了腰间。
呼延铎勒早注意到了他腰间的刀,但他并不放在心上。
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在他的防备之下将刀尖刺入他的身躯。即便是李星容以她自己为诱饵,再度欺骗他。
“我很好奇。”呼延铎勒想到那个逃离自己身边的狡猾兔子,神色也沉了几分,“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大庸人,李星容尚且可以从逃跑路上冒险折返。要是知道你的命在我手上,她又能为了你这个哥哥,做到什么地步?”
见对方不兜圈子坦白意图,直白了当提起李星容,李乘凌终于忍不住胸中的恶心与愱恨,寒声开了口:“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如果送她一块你的血肉呢?你们兄妹两个好像感情很好,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认出,那是你身体的哪一块?”
呼延铎勒轻描淡写说着惨无人道的话,视线落在李乘凌脖颈间若隐若现的细绳。
“还是,我应该从你身上拿些什么信物,好帮她认出你来?”
李乘凌:“我说了,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是吗?”呼延铎勒看了看他那搭在刀柄上的手,浑不在意道,“你要自杀?”
不待李乘凌出声,他又点了点头:“嗯,也好。那你死吧。”
“你死了,能寄给她的肉骨倒是更多了。回来发现你的尸骨,也不过是发些脾气,逃却是再也别想逃了。”
“……”李乘凌已无心再废话,即便身处弱势,看他亦如看一个死人。
“也不知,那时她是再度借着亲吻,给我一刀,还是日夜陪着我,伺机给你报仇?”说到这里,呼延铎勒轻声笑了笑,“我倒是能挨她许多刀,那么她要陪我多少个日夜才够用?”
“……你找死。”
话音未落,李乘凌搭在腰间刀柄的手忽地绕下,在面前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以飞箭都赶不上的速度将一火星骤燃之物远远抛向侧方。
只见一道火光划破夜幕,又即刻隐入那紧密林立的采石场守卫营帐之中。
与此同时,一排排弓箭唰地对准了孤身立于夜色下的李乘凌。
呼延铎勒身边的下属从轻蔑转为正色,戒备道:“他在搬救兵?!”
呼延铎勒未语。经此一举李乘凌没有再动作,这反而令他不解李乘凌接下来的盘算。
即便庸国的人马收到信号及时赶来又能如何,不过是一队轻骑,还想从乌荼近百骑兵手中救下人不成?
看着面色恢复沉静的李乘凌,呼延铎勒忽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当即转向身侧的下属,低声快速道:“带一队人救火。”
“火?”下属话音刚落,余光便见不远处火光大起。
方才隐没的那一丁点火星,竟然在顷刻之间掀起了熊熊大火,燎燃了采石场那一片连一片的守军营帐。
下属迅速反应过来,带着十数人马有序前去相助灭火。守卫烧死几个本不足为虑,但乌荼内斗方休,粮草与兵械能救一些是一些。
大火带来的微末骚乱转瞬即逝,呼延铎勒一声令下,依然数量庞大的乌荼骑兵便齐齐动身,将李乘凌团团包围在中央。
乱蹄突然逼近,眼看便要踩上史怀清几近昏死的身躯。李乘凌赶忙上前,险险在马蹄踏上之前将他挪走。
“史伯!史怀清!”李乘凌低声呼喊,试图令史怀清清醒分毫。
眼见后者毫无反应,李乘凌不顾敌人包围,举刀在手,猛然砍向史怀清腿间的束缚。
呼延铎勒眼看着李乘凌屡屡挥刀向锁链,没有下令阻止。火星在金属剧烈相击时迸发,厚重的铁索却没有分毫断裂的迹象。
欣赏人白费力气,也算是呼延铎勒一桩喜好。他操纵着胯.下坐骑,缓缓走向早已自身难保却还要徒劳护人的李乘凌。
“何苦呢?”呼延铎勒说着,猛然拽紧锁链一端。
铁索绷紧,将隐没入骨的那端都牵出了半寸,带出几丝勾连的血肉。史怀清浑身一颤,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住手!”李乘凌出声呵止,停下了无谓的挥砍。
“好啊。”呼延铎勒倒是轻而易举便答应了,“可你对庸国叛徒仁慈,怎么对乌荼俘虏,却能如此残忍?”
呼延铎勒这样说着,侧首看了一眼俘虏帐区。
“守军早被你之前的把戏惊动,无人入睡。你这把火除了烧死俘虏,还能做什么?”
呼延铎勒此言一出,李乘凌亦看向了那一边。
他事先在采石场的守军营帐间洒下了火油,俘虏帐间却没有。然而今夜大风,草地又干枯,不过片刻,滚烫的火舌便伴随着窒息的浓烟钻入了众俘虏帐间。
守军可自由奔逃,俘虏却在熟睡中被束缚着手脚。
果然,痛呼之声很快响彻这片夜空。那是人在肉身受到剧烈痛楚时才会发出的哀嚎,一直穿过乌荼骑兵的层层包围,传入李乘凌耳中。
李乘凌沉默着,没有回应呼延铎勒那句话。在这样的大火和呼嚎中,李乘凌缓缓直起了身,乌荼骑兵那一排排弓箭也随之缓缓上移,矢尖始终对准他的胸膛。
“李乘凌,我再问一遍。”呼延铎勒俯视着再无退路的瓮中之鳖,到底是活着的镇北大将军更值钱。
“我可以放他走,你拿什么,和我换?”
“呼延铎勒。”李乘凌转头向他,忽道,“上次没能一刀杀死你,芒芒一直很可惜。”
“非要换的话,我想还是拿你的命,换她开心。”
李乘凌这句话刚落下,呼延铎勒的神色便是微微一变。
不是因为李乘凌的挑衅,而是俘虏营帐处突然涌出的人潮。
数百名乌荼俘虏,或衣衫破烂,或发肤轻微燎伤,群情愤慨,向着火势唯一未触及的这一片空旷地涌来,眼看着就要直直冲撞上呼延铎勒亲领的这群骑兵。
“王上!是那些俘虏!他们怎么会逃出来?!”
一边是大庸将帅,一边是熊熊大火,一边是逃逸俘虏,呼延铎勒周身下属一时不知以何为重,前后徘徊起来。
这群俘虏本就是老乌荼王座下身经百战的将士,哪怕这些时日以来各自落下伤病,此刻见到这机不可失的唯一生路,凝聚在一处爆发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呼延铎勒沉下了面色。再看向李乘凌,似是早有预谋。
俘虏数众,手足间的镣铐并不似史怀清的锁链这般坚不可摧。现下想来,李乘凌只需在每个帐中任意破坏几条手镣脚镣,其余人等便能互相解救。
狡猾。呼延铎勒不禁想到同样是想方设法逃离乌荼的庸国女子。
惯会装作弱势,在人卸下防备时出击。
在呼延铎勒令下,骑兵暂时转换了矛头。一轮乱箭射去,数十名俘虏陆陆续续倒下,然而在他们身后,从浓烟与大火之中,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不惧这乱箭的穷途末路之人。
“王上,他们这不似只为逃命,倒像是非与我们拼个你死我活!”
眼看最外围的骑兵已被蜂拥而上的暴动俘虏合力击倒,呼延铎勒不得不放弃对李乘凌的全力合围。
“二十人随我擒这二人入王城,其余人,协助守卫平乱。”呼延铎勒转向下属将士,沉声发布起新的号令。
正在呼延铎勒分心调遣之际,李乘凌垂头看向史怀清。刚要将其唤醒,便正对上了他那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阿……”
李乘凌立即道:“是我。我带你走。”
“不……腿、断……”
史怀清气息虚弱口齿不清,而眼下不是叙话的时候。
“这条腿恐怕保不住了,眼下为保命,唯有忍痛舍去。”李乘凌面上含歉,手上却果断抬起了战刀,好像只待史怀清点头,便会向那条被锁链贯穿的腿间斩去。
“……信。”
史怀清终于清晰地说出一个字,声音那样微弱,却精准传入李乘凌耳中,生生止住了他将落的刀锋。
“……什么?”李乘凌立即跪在他身侧,凑近去分辨。
“在我……”史怀清颤抖着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引李乘凌看向了他那条残破的腿。
除了那根嵌入骨肉的铁索,还有数不清的见骨之伤,史怀清指尖所向的那一道断口尤其幽深,看起来时日已久,骨头都已经变形成了诡异的形状。
信?何处有信?史怀清浑身上下,哪里还能藏住任何物品?难道还能——
李乘凌猛然猜到什么,忽而怔住了。
尽管心中惊骇,他还是伸出了手。连李乘凌自己也未意识到,他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带、走,别管……”史怀清气息微弱,话音未落,便被一股巨力猝不及防地拽离了李乘凌身边,随即重重滚落在呼延铎勒的马蹄之下。
“你们谁都走不了。”呼延铎勒排布好手下,转头专心应对起了李乘凌。
李乘凌欲跟上前,却被忽如其来的箭矢阻住脚步。
“放箭。射他双膝。”呼延铎勒一声令下,终于向他动手。
十几名骑兵的乱箭次第向李乘凌双腿射来,好几次险些射中。李乘凌举刀格挡,独木难支,应对得十分辛苦。
然而即便在如此乱箭围攻之下,他还是无法放弃营救,余光不时看向被呼延铎勒拉回马下的史怀清。
呼延铎勒带的骑兵被他两番分散,如今的包围已并非不可突破。只是此地毕竟靠近乌荼王城,守军遥见此地火情必会很快反应过来。
逃走的机会,只有这一刻。
“将——军!”
正在此时,徐蒙的声音随夜风呼啸而至。原本已不知去向的那一队轻骑,正疾速奔向这漫天的火光中央。
接应来了。
李乘凌听在耳中,没有回头。反倒是呼延铎勒先行听见马蹄声,循声望见了此景。
……很好,都来送死。
沉默片刻,呼延铎勒亲自取来鞍侧的强弓。
粗壮的手臂稳稳发力,箭矢对准队伍之首的徐蒙,弓弦拉至最满。
李乘凌应对乱箭之余,余光瞥见这一幕,暗道不好。当即抽出随身匕首,看准其将发未发之际,冷不防掷向呼延铎勒。
匕首飞出,下一刻却见李乘凌身形猛然一晃,一声闷哼自他喉间溢出。
他中箭了。
与此同时,呼延铎勒为躲他的匕首失了准头,手下之箭堪堪与徐蒙擦肩而过。
就那么一瞬分神,李乘凌便闪避不及,不慎漏挡了飞来的一箭。足有两指宽的倒钩箭头,就这样径直射入他左腿之中。
李乘凌深吸一口气,咬牙稳住身形,全神贯注躲过紧接而来的箭矢。
越到此时,越不可有分毫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