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瞬息之间,徐蒙已赶到,一行人纷纷去干扰乌荼骑兵,围攻李乘凌的乱箭终于被迫停歇。
李乘凌挥刀随手砍下箭杆,没有去管腿上的伤。
“不必管我!救人!”
两方近距离交锋,弓箭便成拖累,纷纷转为刀刃相对。徐蒙等人与二十名精锐骑兵交战,凭借多年实战经历略占上风,一时间却难以分出心神去从呼延铎勒手里救下史怀清。
……只能靠他自己了。
李乘凌低低喘出一口气,拖着淌血的伤腿,刀尖拖着草地,一步一步走向呼延铎勒。
乌荼王城的方向隐隐已有马蹄声传来,想来都被这片火光吸引。时间不多了。
呼延铎勒依旧稳坐于马上,面无表情俯视着不自量力的李乘凌,缓缓握弯刀在手。
“你太自大了。”呼延铎勒道,“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让你从我眼皮底下抢人?”
李乘凌不语,下一刻骤然提刀,飞身向前。呼延铎勒居高临下,从容举刀格挡,两刃即将相接之时,李乘凌却忽地拐了个弯,向对方鞍边的锁扣处砍去。
而呼延铎勒早有防备,如何会叫他轻易得手,脚下将马腹一夹,以极微小的位移堪堪躲过这一击,又趁李乘凌来不及收势,转手便向他肩侧砍了下去。
这一刀本不算刁钻,然则李乘凌腿中箭伤,无法配合身位躲闪,情急之下只得反手举刀硬挡。
“咣”的一声,刀身剧烈颤动起来。呼延铎勒双手合握,将弯刀往李乘凌肩侧沉沉下压,一寸低过一寸,眼见着刀尖就要触及李乘凌那暴露在盔甲之外的一线脖颈。
那里只有一根青绳,悬挂着李乘凌最珍爱之物。
乌荼援军的马蹄声又近了。李乘凌无法分神去看,但他清楚,不能再耽搁了。
“走……走。”马下的史怀清连爬向李乘凌的力气都不再有,他只是微睁着一只眼,对着李乘凌已显脱力的身影,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字。
李乘凌没有作答。
就在那把弯刀即将触上那根青绳之际,李乘凌突然爆发出呼延铎勒始料未及的气力。以足支腰、以腰带臂、以臂灌腕,一气将颈间兵器掀开,连对方座下马匹都未能立稳,被震得后退了几步。
可如此一使力,刺入李乘凌腿间的箭矢又无可避免深入了几分,箭上倒钩在体内横刺,绞得血肉生疼。
李乘凌以刀尖立地,稳住身形,浑然不去管下肢衣料已渐渐浸透,显出大片血色。
近处的骑兵见状,纷纷回马来护他们的王。徐蒙也得以赶至李乘凌身边,急切道:“将军!口子开了,快走吧!”
呼延铎勒被骑兵护在中央,却仿佛动了真格。他挑衅地死死盯着李乘凌,拽起扣在马鞍边的锁链,在左掌缠上三圈,而后握成拳,像是在对他说:想抢人,且试来断我手臂。
有何不可呢。李乘凌胸中涌起杀意,不顾腿间的剧痛,不顾史怀清恳求的眼神,举刀又要上前。
“将军?将军!”眼见李乘凌似是打定了主意,徐蒙情急道,“……小姐还在京中等您!”
李乘凌猛地顿在了原地,眼中渐趋疯狂的血色也好似在一瞬间褪去。
“……”
回头看向徐蒙,臂间带上了血色,已然受伤。
不问缘由追随他而来的亲信将士,此时正在他身后拼死维持着一条退路,亦不再有谁是完好无缺。
远望乌荼王城,援兵已近至显出一线黑影。待其赶到,前后合围,再无路可退。
李乘凌最后看一眼呼延铎勒马下,被三五骑兵团团环守的史怀清。
看不清他的面容了。
“……撤退。”
话音落下,李乘凌不再犹豫,顶着腿伤直奔向外围。
马匹早已备好,诸亲信等来主帅,纷纷加快动作摆脱眼前的对手,勒缰回马准备撤退。
呼延铎勒自是命人紧追,然则前者轻装简行马匹轻快,后者光是箭匣就要重上数倍,呼延铎勒知道再难将他捉住了,甩开锁链,重新举起鞍边重弓。
他将弦拉至满月,黑夜中的一双鹰视之目,紧紧盯住李乘凌逐渐远离的后背。
这片原野上的猎物,只要是他想要,断没有安然逃逸的道理。
弦懈而箭出,他看见狡猾的猎物猛然晃动的身躯。
“将军!!”
-
芒芒……
芒芒。
“芒芒不要!”李乘凌猛然睁开眼,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滚落颊边。
“将军!你终于醒了!”徐蒙见人醒转,连忙唤人去请军医。
“……”李乘凌还陷在方才噩梦的阴影中,尚未缓过神来。
人一清醒,后肩与腿部的箭伤便愈发不容忽视了,伤口疼痛难忍,连梦见最爱的人都是苦的。
梦里李星容穿着他最想看的红嫁衣,却眼中没有半分他,更空空洞洞,好似不再有一丝神采。她走向别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将军,你昏迷了快三日,大伙儿快愁死了。您现下感觉怎么样?”
徐蒙的话打断了李乘凌没来由的心慌。
“死不了。”李乘凌轻咳两声,开口道。
徐蒙拍了拍额头,自责道:“瞧我这嘴!将军您先歇着,说话不宜养血气。”
李乘凌摇了摇头。他心中记挂着太多事,尽管此时虚弱面无血色,还是不免操心道:“我昏死之前,手中紧攥着一物,它如今在何处?”
徐蒙想起什么,当即从一旁取来一木匣,道:“将军勿忧,你说的当是此物。”
匣子在李乘凌面前打开,一粒血淋淋的丸状物赫然在目。
“我等不敢擅动,不知这内里有何乾坤?”徐蒙道。
李乘凌默了默,道:“这就是老乌荼王留下的,齐相勾结乌荼的证据。”
“什么?!”徐蒙惊道,“那日虎狼环伺,史前辈更是始终在呼延铎勒眼皮底下,将军是如何拿到如此重要之物?”
谈及此,李乘凌神色未免低落。他垂下了眼,唇色亦是苍白一片,“他将信封于蜡丸,藏在了断骨之间。”
“……”徐蒙闻言,心中大感惊骇,对于那日未能将人救回一事,愈加愧疚难当。
李乘凌闭了闭眼,终究是没再说什么。眼下还有一桩要紧事,埋在他心里快要扎根成刺。
他重新开口道:“三日了,京城之事,查得如何?”
话音落下,又不可抑制地轻咳了几声,带动肩上的伤口一片生疼。
徐蒙听到此话,面色却是微不可察地变了。
他几番嗫嚅,道出了事先想好的说辞:“原是齐相联合三皇子拔掉了我们留下的暗桩,将军放心,现已恢复,京中并无异常。”
李乘凌冷眼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手下亲信,一颗心渐渐往下沉:“你很不会撒谎。”
“……”徐蒙当即在他榻边跪了下来,“属下以性命担保,此言绝无虚假!”
“你这是要我亲自去查?”李乘凌肃声道。
“不,将军,属下所言,绝无半句……”
见徐蒙如此顽固相瞒,李乘凌再也无心养伤,索性直接从卧榻间支起了身。
“将军!”徐蒙连忙制止李乘凌,自知再也瞒不住李乘凌,逼不得已道,“……好,我说!”
李乘凌仍不肯躺下,苍白着一张脸,定定等着他开口。
“……是在初一赐菜时,内监不知如何发现了小祠堂中令尊的牌位,侯府被……”徐蒙顿了顿,终是道,“被陛下下令监禁,至今日,已近两旬了。”
李乘凌静默地听着,未发一言,只是面色在这一字一句中愈发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芒芒呢?”
靖安侯府遭此变故,以李星容的性子,定不会坐以待毙。
哪怕李乘凌总是希望在任何危险面前,她能想到的第一个念头都是等哥哥回来,可若她当真什么都不做了,李星容恐怕也不再是李星容了。
徐蒙抬起头,看见李乘凌满眼掩不住的忧愁牵挂时,面露不忍之色。
“最好的消息,是陛下还愿意保下星容小姐。”徐蒙斟酌着道,“即便侯府当真……星容小姐也不会再受牵连。”
“不再牵连。”李乘凌隐隐猜到什么,却从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希望自己愚蠢一些,“这是何意。”
“……将军,不要再问了。”徐蒙摇着头,实在是不忍让李乘凌在重伤之下再受打击。
李乘凌又一次静默了。一时间,心中似有千丝万缕涌现,又似空虚无一物。
“此乃军令。”李乘凌再度轻声道。以往威严无边的话语,此时也好似失去威慑的力量一般。
徐蒙明白了。如果自己迟迟不说,恐怕那漫天的猜测才会将李乘凌压死。
“陛下亲自下旨。”他道,“不日,星容小姐将与翟昀墨完婚。”
此话落下,恍若一粒砂砾落入湖中,不泛一丝涟漪。
徐蒙狠心说出一切,本以为会掀起惊涛骇浪,未料却只是悄然隐没于深水,唯余一片静悄悄。
时间仿佛在此时凝固,空旷的主帐中,迟迟未闻人声再起。
“……原来如此。”不知过了多久,李乘凌开了口,“原来如此。”
“翟家家世清白,芒芒嫁过去,从此可得安宁了。”
徐蒙惊愕看向李乘凌,却只见他眉目一派可怖的平静。
李乘凌也缓缓转眼,一双剔透的琉璃目似落在他身上,又似穿透了他,看向不知何处。
“从此,她与李家无关了。”李乘凌的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也逐渐听不见。
“与我无关了。”
……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李乘凌看见徐蒙仓惶地起身,看见军医急切掀帐而入,看见自己榻边满地的血,一群人手忙脚乱擦拭他的唇角、衣领。
耳边一片嗡鸣,李乘凌听不见他人的话语,却希望这片天地不要再吵嚷了。
可他也再说不出话。
口中湿漉漉的,怎么也擦不干净,怎么也吐不干净。
直到一切都化为一道混沌的白色的光,再也放不下那些痛苦的恐惧的悲伤的绝望的任何思绪,只够再容下一个念头。
芒芒。
李乘凌想。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