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滑下繁复美丽的发髻，露出新嫁娘唇红眉黛的脸庞。谢瑜对上那双含着微愠的眼睛，显而易见地愣怔了。

“殿下，可看得分明了？”李星容道。指尖拈着的那块红绸随意垂落在身侧，与艳红的婚服融为了一体。

“若仍存疑，可需划破臣妇这张脸，确认是否为画皮乔装？”李星容接着道，声音与她的眼神一般，冷情至极。

“……”谢瑜缓缓收回手，抿唇未语。

谢瑜亲卫见此变故，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动作了，翟昀墨趁此时摆脱几人的控制，几步来到了李谢两人之间。

谢瑜怔然未退却也未进，李星容不再着意他，转头从侍从手中取来瓠瓢，又将其中一只迅速塞至翟昀墨手中。翟昀墨微怔，而后很快明白过来她的用意。

“夫人，红盖头不能就这么……”侍从在一旁弱弱出声提醒。

李星容恍若未闻。她将瓠瓢举至唇边，转眸瞥了眼一旁呆滞了半晌的赞礼人。

赞礼人如梦方醒，随即心领神会，立即高声道：“婿与妇各执一瓢，同饮合卺酒。”

在谢瑜直直的目光下，翟昀墨与李星容一同翻腕，饮下瓢中酒。

“礼成——”

赞辞落下，喜堂中却是一派与寻常喜宴截然相反的寂静，直到一道粗放的声音响起，打破眼下这无场声的对峙。

“好。”李鸣安无视谢瑜身后那一排卫队，朗声道，“从今往后，你夫妻二人便是一体了。贤婿，勿要负了小女。”

翟昀墨看一眼身旁之人，而后向堂上躬身道：“定不相负。”

若她不弃。翟昀墨在心中默然道。

与此同时，谢瑜亲侍匆匆上前，附耳向谢瑜禀告了什么，后者眼中更冷。

玄衣亲王盯着面前那对新婚夫妻良久，却忽地展开一个堪称和煦的笑。

“贺喜送到，孤也该走了。”谢瑜轻声道，“翟夫人，后会有期。”

-

云中城门外，烈火连天，断壁残垣，数不尽的尸首淌出一片血海。

交战线之后，呼延铎勒安然跨坐于马背之上，视负隅顽抗的残破大庸军如视死物。

“将军！你快走！缺口就快打开了！”徐蒙勒马挡在李乘凌摇摇欲坠的身影前，痛声疾呼。

新伤叠旧伤，李乘凌已无力作答。他一手拽住缰绳，一手折断胸前的箭，眼中不知是血污还是汗水，让他连视物都困难。

手掌按在淌血的伤口上，李乘凌再一次感受到了薄甲下的那片坚硬而温软之物。

被安放在他的胸膛，经年累月汲取着他的体温，如今又将温暖反哺。是她所赠。

还好，没有碎。

“将军，弃城吧！云中已经守不住了！”徐蒙砍下又几支射向李乘凌的乱箭，再次催促。

李乘凌策动坐骑，却是回戟挥向冲往城门的乌荼骑兵。

在三万乌荼精锐一连数日的围追堵截下，大庸军一退再退。阿连努尔被夺，白牧关失守，到如今，就连云州腹地的云中城也将彻底沦陷。

破败的城墙外，只剩下这最后一千亲兵随李乘凌拼杀抵抗，身为主帅，他又如何能舍下兵士逃之夭夭。

“城防遭奸人泄露，提前失守并非您的错！”徐蒙高声喊着，不再等待李乘凌的回答，自顾自策马赶赴李乘凌身侧，俯身夺走了他的缰绳。

“将军，恕属下不能再听令了！”

两匹战马一前一后驶离火场，自突围出的缺口奔出。李乘凌身形晃动，终于脱力倒在马背上。

眼见主心骨离开，余下兵士纷纷回马缀在其后。呼延铎勒冷眼望着此景，将手一挥，乌荼骑兵便猛追不舍跟了上去。

云州多山路，徐蒙一路择崎岖小道而入，借枯树杂草掩饰踪迹。奈何鏖战数日，人马皆疲，乌荼轻骑又似乎熟知此地地形，不过一刻钟，残兵败将便被死死逼在了无路可退的高崖之上。

三面敌军环绕，退无可退之际，寥寥百数的大庸残军勒转马匹，重新握住了身边的刀戟。

日落西山，夜风渐寒，李乘凌亦撑起重伤的身躯，再一次抬起戟尖，对准来敌。

“李乘凌。”

对峙之际，层层围困的乌荼骑兵让出一条通道，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踱入。马背上端坐着的，俨然是他们年轻的王。

呼延铎勒漠然看着笼中困兽，不含情绪道：“你还是输了。”

话音未落，他举起手中弓与箭。

-

洞房之夜，李星容独自枯坐在榻边，听着院落中并不算喧嚣的酬宾声。

月光映在窗间之际，她突然感觉心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