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波宅邸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弥漫着焦灼的等待。斯波纯一站在窗前，指尖的雪茄燃尽大半，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他却浑然不觉。窗外，东京的夜色正缓慢褪去，天际泛出冰冷的鱼肚白。他几乎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闪现丙离去时的背影和各种危险的预想。当时钟指向凌晨五点时，门外终于传来了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极轻却沉稳的脚步声。
斯波猛地转身，心脏几乎撞出胸腔。
书房门被推开，丙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她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黑色西装，但上面溅满了已经变为暗褐色的不规则血迹，如同狰狞的泼墨画。她的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后的苍白，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最让斯波心头骤紧的，是她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灵魂还滞留在某个血腥的战场，直到他带着颤音喊出：
“丙！”
这一声呼唤，像一根线将她飘远的意识猛地拽回。丙的眼神颤动了一下，焦距慢慢凝聚，落在斯波写满担忧与疲惫的脸上。她极轻微地眨了下眼，似乎才真正确认自己回到了何处。
斯波已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手臂因后怕而微微颤抖，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一丝海风的咸腥。丙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没有推开，任由他抱着，过了几秒，才抬起手，非常轻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疏感，回拍了一下他的背。
“没事了……回来就好……”斯波的声音沙哑，反复低语，像是在安抚她，更是在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跳。
拥抱短暂却用力。斯波稍稍松开手臂，双手仍紧握她的肩膀，目光急切地扫视她全身：“受伤了吗？有没有遇到麻烦？”
丙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缓，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和一种异样的平静：“我没事。” 她微微动了一下肩膀，似乎想脱离他的碰触，目光扫过自己染血的衣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别碰，脏。”她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对“证据”和“污染”的客观陈述。
斯波的心因她那句“脏”而狠狠一抽。他松开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丙看向他，眼神恢复了部分清明，但那种虚无感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一种更迫切的实务性需求覆盖：“我需要先洗个澡。”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还有这身衣服，以及我身上所有可能沾上痕迹的东西，必须立刻、彻底烧掉。”
斯波瞬间了然。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立刻恢复商人的果断：“好。我带你上去。”他揽过她的肩膀，这次丙没有拒绝，任由他半扶半拥着带出书房。
他对一直守在门外、面色凝重的忠心司机岩本低声快速吩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岩本，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另外，立刻去准备一下，浴室需要热水，要快。再准备一个可靠的焚化处，要能彻底烧干净东西，不留痕迹。今晚的事，到此为止，你明白轻重。”
岩本立刻躬身，眼神锐利：“是，先生！请您放心，我亲自去办，绝无纰漏！”他立刻转身去安排，脚步迅捷无声。
斯波将丙送回她的卧室，浴室里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他站在门外，能想象到她是如何用力擦洗掉身上每一寸可能残留的证据。那水声，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约莫半小时后，丙穿着干净的睡袍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色被热水蒸得略微回暖，但眼底深处的疲惫和那种刚刚经历过巨变后的空洞感依旧明显。她看起来干净了，但斯波觉得，有些东西，是水洗不掉的。
斯波沉默地递给她一杯温热的水。丙接过，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汲取着那点微薄的暖意。两人回到书房，在沙发上坐下。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一丝血腥气，但已被窗外透进的晨风冲淡了不少。
“现在，”斯波看着她，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她，“可以告诉我了吗？发生了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红的手背，心中的猜测让他喉咙发紧。
丙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透明液体，仿佛那里面藏着答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向斯波。洗完热水澡后，她眼中的虚无感似乎被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冷硬光泽的清晰，一种找到了答案后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把宝木杀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斯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呼吸一窒。他紧紧盯着她的脸，试图找到恐惧、后悔或任何波动。但他只看到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他竟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奋？这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丙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用那种清晰而确定的语调说，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现场处理干净了，伪装成入室抢劫。这个时代的警察，查不到我们头上。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黑暗的所在。
“斯波，”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奇异的热度，那种空洞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确定感，“我好像……找到我在这里的意义了。”
她开始讲述，语气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找到归宿般的激动：“我原本想做个警察，维护正义，逮捕罪犯……但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宝木这种人渣让我明白了，清除他们，把那些逃脱了制裁、罪该万死的混蛋，一个一个地，从这个世界上清除掉！这就是我该做的事！”